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41章 回调
    天福十三年,六月初三。
    西京洛阳,古都气象森严。
    刘知远的大驾已然入驻宫禁,但他屁股底下这把龙椅,却还没坐热乎。
    按理说,耶律德光既然已经成了那具塞满盐巴的帝羓,这中原大地便成了无主之物。
    刘知远既已称帝,手里捏著数十万大军,理应一鼓作气直扑东京大梁,去把那个象徵著九州正统的位子给占了。
    但他没有。
    他在洛阳停了下来,这一停,便是数日。
    非是兵马疲惫,亦非粮草不济,实乃那大梁城里,还坐著一位皇帝。
    这事儿说来也是那契丹人留下的噁心手笔。
    辽主北归,却留了个心眼,让自己的堂弟萧翰坐镇大梁,名为留守,实为监视。
    可谁承想耶律德光在杀胡林热死了,他那个侄子兀欲,也就是耶律阮在镇州被推举为帝。
    恰逢刘知远起兵南下,萧翰一听这消息,哪里还坐得住?
    这是典型的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得赶紧跑去行在给新帝表忠心。
    但他走便走就是了,却偏偏在临行前干了件极其缺德的事儿。
    他强行把躲在洛阳的李从益拉到了大梁,立为知南朝军国事与中原帝。
    还给配了个宰相,搭了个草台班子,美其名曰:由南人管南人。
    这一下,刘知远便尷尬了。
    他若是以汉天子的名义进了大梁,那大梁城里坐著的那位算怎么回事儿?
    两个皇帝见面,谁跪谁?
    难道要效仿那石重贵与耶律德光旧事乎?
    若是直接打进城,那可是李嗣源的儿子,在沙陀人乃至中原旧臣的心里,李嗣源还是有几分香火情的。
    若是不攻,这李从益虽是个傀儡,但毕竟顶著李家正统的名號,若是让他在大梁坐稳了,这天下姓刘还是姓李,怕是又得说道说道。
    为此,洛阳宫的一处偏殿內,一场关乎国运的小朝会,正开得烟燻火燎。
    与会者寥寥数人,却皆是这新汉的顶樑柱。
    坐在上手的刘知远,面色沉凝。
    底下坐著的,无一不是跺跺脚就能让这如今半壁江山抖三抖的人物:
    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刘信、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史弘肇、枢密使杨邠、副枢密使郭威,三司使王章。
    以及那对权倾朝野的文官,同平章事苏逢吉、苏禹珪。
    “官家。”
    率先开口的是苏逢吉。
    此人麵皮阴柔,心机深沉,最擅揣摩上意。
    “李从益不过是契丹人留下的一条看门狗。如今萧翰已逃,这孤儿寡母占著神器,实乃取死之道。正所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
    “臣以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如遣一员大將先行大梁,名为安抚,实则直接送那李从益上路。如此,天下无主,官家入城便是顺天应人!”
    说到这里,苏逢吉见刘知远已然有了意动之色,便接著说道。
    “臣举荐郑州防御使郭从义前往!”
    这话说完,坐在对面的郭威眉头便是一皱。
    郭威出身行伍,虽也通权谋,但终究还是没修炼到苏逢吉这种没心没肺的地步。
    杀前朝皇子,这事儿虽然大家心里都想干,但明面上说出来,终究是有些脏。
    “不可。”
    郭威拱手道,“官家,那李从益不过是被辽人架在火上烤罢了,况且他是明宗的幼子,此时杀之,恐失天下人心。依臣之见,只需废其帝號,给个閒散爵位养著便是,何必赶尽杀绝?”
    “妇人之仁!”
    苏逢吉冷笑一声,“郭副枢密莫不是糊涂了?,如今是咱们汉,不是唐,更非是晋!留著他,便是留著个祸根。万一日后有人打著他的旗號造反,郭枢密去平叛吗?”
    这话虽毒,却也在理。
    皇权之爭,从来容不得半点温情。
    眼看这文武两班又要吵起来,刘知远忙给史弘肇递去了个眼色,后者倒是心领神会,也不再闷头喝茶,將茶杯往桌上一拍,便是开了口。
    “行了!”
    史弘肇这一张嘴,苏逢吉的眼皮子便是一跳。
    这俩人向来不对付,一个是看不起粗鄙武夫的文人,另一个恰好又是看不起酸腐文人的武將。
    既然刘知远示意,史弘肇自然清楚这官家想要的是什么。
    心里也有了一番盘算。
    苏逢吉举荐郭从义去大梁杀人,这分明是想拉拢郭从义。
    杀前朝皇子的脏活虽说名声不好,但却是个实打实的投名状,也是给刘知远解忧的头功。
    这功劳,凭什么让苏逢吉拿去换人情?
    “官家。”
    史弘肇搓了搓手,“俺觉得,杀个娃娃,还得派郭从义这等去,未免有些杀鸡用牛刀了。”
    “俺手底下有个叫沈冽的,这阵子在关中折腾的挺欢实,如今赵匡赞那软骨头已经递了表,那耀州也就没什么大仗可打了。”
    “沈冽这小子办事妥帖,心够狠,手也够黑。”
    史弘肇嘿嘿一笑,“不如让他从耀州直接去大梁,把这事儿给办了?正好,他也算是这侍卫亲军的嫡系,又是官家的內牙军出身,用著也顺手。”
    这一番话倒是私心极重。
    一来,史弘肇是收了沈冽好处的,那人钱財替人消灾,这时候提一嘴,那也是给沈冽露脸的机会。
    二来,他是要截胡,要把这个向官家表忠心的机会,留在自己这一系的武將手里。
    刘知远听著沈冽这个名字,倒是只觉耳熟,想来那派沈冽去耀州的旨意也不过顺手为之,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不行!”
    还没等刘知远开口,苏逢吉便急了,“太慢了。”
    “耀州远在关中,离大梁千山万水,等那沈冽赶到大梁都什么时候了?如今大军已至,官家早一日入城,天下便早一日安定,岂能为了一个沈冽误了国家大事?”
    苏逢吉这话算是击中了刘知远的软肋。
    迟则生变。
    契丹人虽然走了,但並没有死绝,南边的李璟、西边的孟昶,都在盯著中原这块肥肉。
    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入主大梁,向天下宣告汉的正统地位。
    “你放屁!”
    史弘肇大怒,指著苏逢吉的鼻子就要开骂。
    “够了。”
    刘知远沉声喝止。
    “苏卿言之有理。”
    既然官家开了口,自然是起到了一锤定音之效。
    “李从益......留不得。此事便依苏卿所奏,著郭从义即刻启程,先行一步入大梁,行......那个方便。”
    在权利获取的路上,什么旧情,什么仁义,都是可以牺牲的筹码。
    李从益必须死,他活著就是对汉皇权的玷污。
    苏逢吉面露喜色,倒是笑著看了一眼史弘肇。
    史弘肇哼了一声,面色有些难看。
    但刘知远毕竟是玩弄权术的高手。
    他採纳了苏逢吉的建议,却也没打算让史弘肇寒了心,毕竟平衡才是帝王术的核心。
    “不过......”
    刘知远话锋一转,目光落到了史弘肇的身上,“史卿方才提到了沈冽?”
    “是,官家。”史弘肇闷声道,“沈冽现任扶危军第六指挥使。”
    “关中既定,那耀州便不再是前线了。”
    “沈冽所带的那支扶危都,如若朕没记错,应是朕在河东组建的牙兵底子吧?”
    史弘肇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亮堂了,连忙接茬:“正是!那是官家的亲儿子兵,忠心没得说!”
    “既是亲军,那便没有流落在外的道理。”
    刘知远微微頷首,“擬旨吧,著耀州防御使沈冽,即刻交割防务,率本部兵马,回师大梁隨侍行营。朕入城之后,这大梁的防务还得要些信得过的老人来填。”
    史弘肇大喜过望,连忙谢恩:“官家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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