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
    “给脸不要脸。”
    杨恪將一份描述某地清丈吏被村民“误伤”的奏报轻轻丟在案上,声音平淡,却让侍立一旁的內侍总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朕给了他们体面退场的机会,他们却偏要选择最不体面的方式。”
    他站起身,走到殿內悬掛的巨大舆图前。
    图上,原属大唐的疆域已被硃笔勾勒,但其中代表五姓七望主要势力范围的关东、河北、河东等地,却被他用指尖重点划过,留下几道无形的、冰冷的刻痕。
    “以为靠著盘根错节的姻亲故旧,靠著几个贪赃枉法的蠹虫胥吏,靠著蛊惑些无知小民,就能让朕的政令出不了龙城?
    就能逼朕低头,继续维持他们那套『士族与天子共治』的旧梦?”
    杨恪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他们大概忘了,朕的江山,是怎么来的。”
    “王德发。”
    “老奴在。”
    “传徐达。立刻。”
    “遵旨。”
    ……
    半个时辰后,一身戎装、风尘僕僕的徐达,大步走入两仪殿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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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大隋军方的擎天巨柱之一,刚刚巡视完河西防务回京,眉宇间犹带著边塞的风霜与肃杀之气。
    “臣徐达,叩见陛下。”甲叶鏗鏘,徐达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天德(徐达字)平身。”杨恪抬手虚扶,目光落在徐达沉稳刚毅的脸上
    “为陛下效力,不敢言苦。”徐达起身,目光扫过御案上堆积的文书,又见皇帝神色,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陛下急召,可是为关东、河北之事?”
    “不错。”杨恪走回御案后,手指点了点那些奏报,“五姓七望,不识抬举,给朕玩阴奉阳违、煽风点火这一套。
    新政推行,处处受阻。地方官吏,或为其爪牙,或慑於其势,推諉敷衍。
    长此以往,非但新政废弛,朝廷威信扫地,更恐酿成民变,让那些蠹虫有机可乘。”
    徐达眉头一拧,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陛下,这些世家大族,盘踞地方数百年,尾大不掉,早成国之大患。
    先前陛下怀柔,予其退路,彼等却不知感恩,反生怨望,竟敢阻挠国政,实属可恶!当以雷霆手段,犁庭扫穴,一举荡平!”
    徐达是纯粹的军人,信奉最简单直接的道理。在他看来,这些世家大族,与战场上的敌人並无不同,既然怀柔无效,那就该用刀剑说话。
    杨恪微微頷首:“天德所言,正合朕意。怀柔,朕给过了。
    机会,朕也给过了。既然他们不要,那就怪不得朕了。”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冰冷决绝,“传朕旨意:”
    “一,命兵部,即刻行文各处,全力支持新政推行。
    凡有阻碍新政、暴力抗法、袭击朝廷官吏者,无论涉及何人,当地驻军、镇戎军,有权先行弹压、缉捕,必要时,可格杀勿论!”
    “二,著徐达,总揽关东、河北、河东、河南等地军务,並节制当地所有驻军、镇戎军,有临机专断之权!
    朕,再调拨三十万精锐禁军,归你统辖!加上原有驻防及镇戎军,总计兵力,当不下五十万!”
    五十万大军!徐达心中一震。这几乎是將大隋近半的精锐野战力量,投入到原唐疆域的“內部事务”中!陛下这是动了真怒,要彻底碾碎一切反抗!
    “你的任务有三。”杨恪目光如炬,盯著徐达,“其一,全面接管原唐地所有紧要州府、关隘、津渡、仓廩之城防!
    原有州府兵、县兵,尽数打散整编,纳入我大隋军制,不服或可疑者,一律剔除!
    务必確保,每一座城池的墙头,飘扬的都是大隋的旗帜,掌控城门、武库、粮仓的,都是忠於朕的將士!”
    “其二,全力辅助朝廷下派的各级『接管使』、『清丈使』、『巡新政使』等官吏,推行新政!
    凡有新政推行之处,必须有可靠军队隨行保护、维持秩序!
    遇有地方官吏阳奉阴违、推諉拖延,或地方豪强煽动对抗、暴力阻挠,无需请示,可当场拿下,就地审讯!
    证据確凿者,无论官职大小,无论出身何族,一律按律严惩,该杀则杀,该流则流,绝不姑息!朕许你先斩后奏之权!”
    “其三,配合吏部,整顿地方吏治!对所有留用及新派官吏,行『战时考成法』!
    以『忠诚、勤勉、新政推行实效』为准,优者重赏,擢升要职;劣者,尤其那些与地方豪强勾结、消极怠工、甚至暗中使绊者,一经查实,就地免职,严惩不贷!
    空出职位,即刻由朝廷新选派之官吏,或军中识文断字、忠勇可靠之军官暂代!”
    三条任务,条条杀气腾腾,条条直指五姓七望赖以生存的根基——对地方武力的潜在影响、对基层官吏的掌控、以及通过盘根错节关係网形成的“非暴力不合作”屏障。
    “臣,遵旨!”徐达轰然应诺,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本就是开国名將,攻城略地尚且不惧,何况是整治这些腐朽的世家?陛下赋予他如此重权,正是大展拳脚之时!
    “陛下放心,有五十万大军在手,臣必为陛下犁清污浊,涤盪妖氛!定教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知道什么叫王法如山,什么叫天威难测!”
    “记住,”杨恪走到徐达面前,拍了拍他坚实的肩甲,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此行,非为杀戮,而为立威,为清障,为新政铺路。
    刀要快,更要准。首恶必办,胁从可究。但底线是,朝廷的政令,必须通行无阻!朕的意志,必须得到贯彻!
    谁敢挡路,无论是千年世家,还是地头蛇,皆碾为齏粉!”
    “臣,明白!”徐达抱拳,甲叶鏗然,“定不负陛下重託!”
    “去吧。兵部那里,朕自会交代。所需粮草军械,一应优先供给。朕在龙城,等你捷报。”
    “臣,告退!”
    徐达转身,大步流星离去,铁甲鏗鏘之声,如同战鼓擂响,预示著即將席捲关东大地的铁血风暴。
    徐达离开后,杨恪並未停歇,接连下达数道旨意:
    “传旨吏部,即刻启动『战时特擢』程序,从国子监、讲武堂、已稳定州县,紧急选拔、调派三千名干练官吏、学子、佐吏,由兵部安排,隨大军开赴各地,隨时准备接替空缺职位!”
    “传旨户部,调拨钱粮,专项用於此次大军行动及新政推行安抚之用。凡配合新政、揭发隱户之百姓,酌情减免赋税,或给予钱粮奖赏!”
    “传旨刑部、大理寺,速派精干刑名,隨军行动,专司审理相关案件,务求证据確凿,量刑公正,以安人心!”
    “传旨御史台院,加派御史,隨军巡查,严查大军及新任官吏有无扰民、贪腐等情事,若有发现,严惩不贷!”
    一道道旨意,如同精密的齿轮,迅速咬合转动。整个庞大的帝国机器,在皇帝的意志下,轰然开动,將战爭时期的高效与冷酷,投射到这场不见硝烟、却同样残酷的內部整合之战中。
    ……
    半月之后。
    五十万大隋精锐,在徐达的统一指挥下,如同数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自潼关、蒲津、井陘、幽州等方向,开入原唐疆域,尤其是五姓七望势力盘踞的关东、河北、河东、河南等地。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军容严整,杀气腾腾。
    这不是接收,这是武装接管,是犁庭扫穴!
    一座座城池的城防,在绝对武力面前,毫无悬念地易手。原有的守军或被整编,或被监视。城头变幻大王旗。
    隨军而至的“巡新政使”、新任官吏,在明晃晃的刀枪护卫下,进驻州府县衙。
    第一件事,往往就是召集所有留任官吏、地方乡绅耆老,当眾宣读圣旨,宣布“战时考成法”与“新政推行为第一要务”的铁律。
    “凡有阻挠新政、阳奉阴违、贪赃枉法、煽动民变者,无论何人,一律严惩不贷,可先斩后奏!”
    冰冷的宣告,配合著衙门外肃杀的军阵,让所有人心头髮寒。
    有自恃出身、或与五姓七望关係密切的官吏,还想如之前般敷衍推諉,甚至暗中串联。
    结果,往往在几天之內,就被“巡新政使”带著军士破门而入,人赃並获,当场拿下。
    罪证確凿的,直接拖到衙门口或闹市,宣读罪状,明正典刑,血淋淋的人头,瞬间浇灭了无数人心中的侥倖。
    田亩清丈?在军队的保护和强制下,任何“地契遗失”、“田界不清”的藉口都苍白无力。
    胆敢暴力阻挠的庄丁,直接被军队缴械锁拿,庄主以“对抗朝廷、蓄养私兵”论处,家產抄没。
    户籍厘定?军队配合,挨家挨户登记。隱匿人口?举报者有重赏,隱匿者罪加一等。
    那些被藏匿的“隱户”,在刀枪和政策的双重压力下,纷纷主动走出,登记造册。
    一时间,关东、河北、河东等地,血雨腥风。每天都有官吏被罢黜、下狱,甚至问斩。
    每天都有豪强的庄园被查抄,隱户被释放,田亩被重新登记。
    五姓七望经营了数百年的、看似固若金汤的地方网络,在这支毫不留情、只认皇帝旨意和帝国法律的国家暴力机器面前,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崩溃。
    恐惧,真正的恐惧,开始在这些千年世家的深宅大院里蔓延。
    杨恪,这个他们眼中的“黄口小儿”,根本不是李世民,不会和他们玩什么政治平衡,不会顾忌什么“士林清议”。
    他带来的,是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碾压一切的皇权与武力。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前提是,那条龙还不够强,或者有所顾忌。
    而当这条龙,是携著统一四海之威,握著超越时代的组织力与绝对武力,並且下定决心要彻底碾碎一切旧秩序的时候,再根深蒂固的地头蛇,也只会被无情地碾成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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