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业心里清楚,要让农民能自由种植、改善生活,就必须打破那些束缚生產活力的框框。
    这是一条非走不可的路。
    “不过,我们可以先把栽培手册和菌种送到各地农科站去,”
    李建业对张刚说道,“让他们先学习起来,把技术掌握好。
    等到条件成熟,就能让乡亲们自己动手种蘑菇了。
    到那时候,不光是蘑菇,別的想种的东西,或许也能慢慢放开。
    日子总会越来越活络的。”
    张刚听了却一脸愕然。
    他了解农村的现行制度,更明白李建业所图之事何等艰难——这几乎是要动摇那集体同灶的根基。
    “这……这怎么可能办到?”
    “未必不能。”
    李建业只是微微一笑,显得成竹在胸。
    这件事他早已埋下伏笔,只欠一个恰当的时机。
    而那个时机,他算准了,就在明年。
    “先照我说的去做吧,早点回去歇著,別熬太晚。”
    他拍拍张刚的肩,转身离开了农科院。
    如今妻子有了身孕,他的心早就飞回家中去了。
    同一天晚上,贾家屋里气氛却有些不同。
    贾张氏把嫁给崔大可的种种好处,掰开揉碎说给儿子贾东旭和儿媳秦淮茹听。
    两人听著听著,脸上也渐渐透出喜色。
    “妈,等您成了家,咱家是不是就能多出一间房了?”
    贾东旭语气兴奋,“住得总能宽绰些了!”
    “何止啊,”
    贾张氏慈爱地摸了摸儿子的头,笑道,“你们那位新爸,可是干採购的,门路多著呢。
    往后家里吃穿用度,还愁没有好的?”
    这话让贾东旭和秦淮茹心里都热了起来。
    他们忽然觉得,这门婚事简直再好不过——既能让母亲搬出去,家里宽敞不少,还能时常沾光得些紧缺的吃食。
    这么一想,甚至巴不得日子早点定下来才好。
    敲门声毫无预兆地切断了屋內的喜悦。
    贾东旭拉开门,见到师傅易中海站在外头,神色是少见的紧绷。
    “师傅,您这是……”
    “说崔大可的事。”
    易中海迈进屋,反手带上门,声音压低了,“他要娶老嫂子,里头肯定有名堂。”
    “中海,你该换个称呼啦。”
    贾张氏非但没慌,反倒笑吟吟地瞥他一眼。
    易中海一愣:“换什么称呼?”
    “往后,得叫崔大可为哥了呀。”
    易中海嘴角僵了僵。
    他晓得贾张氏素来不算精明,却未料到能糊涂至此——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凭什么要娶个年迈的妇人?若说毫无图谋,谁能相信。
    “老嫂子,天上不会平白掉好处,他……”
    “我懂,这等好事,就得紧紧攥在手心里。”
    话堵在喉头,易中海一时哑然。
    他实在想不通,这般明晃晃的蹊蹺,为何贾家上下竟无一人瞧出端倪。
    可他也忘了,身在局中,又被眼前的利字蒙了眼,人便容易成了睁眼的瞎子。
    恰如那些落入骗局的,往往到最后一刻,仍篤信自己撞上了天降的鸿运。
    “唉,没成想我老了老了,倒还有这般吸引力。”
    贾张氏浑然不觉对方的无言,依旧陶醉在自个儿的遐想里,“都说瘦了便显精神,看来是真话!遥想当年,老贾何大清他们……哪个不惦记?嘿,如今竟还能招来这样的缘分。”
    她说著,竟抬手掩嘴,低低笑了两声,颊边挤出些许与年龄不相称的扭捏。
    易中海看在眼里,只觉额角发紧。
    “老嫂子……”
    “罢了老易,你的意思我明白。
    可你想想,咱们家如今还有什么值得人家算计的?”
    这话倒让易中海怔住了。
    贾家眼下光景,全倚赖秦淮茹那点收入撑著,確实谈不上宽裕,更无甚贵重物事。
    这么一想,悬著的心便落了大半。
    “也罢,你心里有数就好。
    那我先回去了。”
    “慢走。”
    目送易中海转身离开,贾张氏撇了撇嘴,低声啐道:“老绝户,净操些閒心!准是瞧不得咱们家要有好日子过了。”
    嘀咕完,她又振作起精神,扬声道:“儿啊,把昨儿扯的布拿来!娘得赶身新衣裳,办事那天穿。”
    “好嘞!”
    贾东旭乐呵呵地应著。
    缝纫机的嗒嗒声很快响了起来,密密地织进渐深的夜色里。
    夜短日长,转眼便是次日清晨。
    贾张氏与崔大可各自开好了介绍信,约在街道办门口碰面。
    站定后,崔大可看著她,正色道:“张翠花,有件事,我得先同你说明白。”
    街道办公室外的阳光有些刺眼,贾张氏脸上的皱纹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深。
    她瞪圆了眼睛,似乎没听清对面男人的话。
    “你说什么?”
    “意思就是,”
    崔大可清了清嗓子,避开她直勾勾的视线,终於把憋在心里的话摊了出来,“我不打算娶你过门。”
    他顿了顿,看著对方错愕的神情,补上了后半句:“我想进你们贾家的门——倒插门。”
    贾张氏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她愣在那儿,脑子里乱糟糟地转了好几圈,怎么也想不通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没过一会儿,她突然一拍大腿,像是通了电似的明白过来。
    “哎哟!”
    她声音拉得老长,眼里冒出光来,“我懂了!你这是……这是替我著想啊!”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里头热乎乎的。
    “你是怕老贾在地下不安生,怕东旭那孩子心里彆扭,怕我这个家散了架……是不是?你呀,看著粗枝大叶的,心怎么这么细呢?”
    她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泪,嗓子有点哽咽,“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像你这么……这么体贴的男人。
    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崔大可被她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有点懵,后背莫名窜起一阵凉意。
    贾张氏那眼神黏糊糊的,看得他头皮发麻。
    他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这步棋是不是走岔了。
    “翠花,其实我这么打算,主要是因为……”
    “別说了,”
    贾张氏伸手就捂他的嘴,手指粗糙,带著汗味儿,“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崔大可僵在那儿,喉咙发乾。
    贾张氏却已经挽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街道办里头拽。
    “走,咱这就进去把事儿办了。”
    崔大可脚底下有些飘,事情推到这地步,回头也难了。
    他心一横,跟著迈进了那道门。
    办公室里的几个办事员齐刷刷抬起头,眼神在他们俩身上来回扫,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贾张氏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嗓门敞亮地说明来意。
    手续办得出奇顺利——结婚证,户口迁移,公章一个个盖下去。
    从这一刻起,崔大可的名字就落在了贾家的户口本上。
    贾张氏是农村户口不假,但儿子贾东旭是正儿八经的城里人,儿媳妇秦淮茹的户口也落在了城里。
    有这两道保险,崔大可就算哪天厂里的饭碗丟了,也不至於被撑回乡下老家去。
    只要留在城里,他总觉得就有路可走。
    “总算不用提心弔胆怕被遣回去了。”
    捏著那张薄薄的纸,崔大可长长舒了口气,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算是落了地,甚至有点轻飘飘的得意。
    贾张氏也是满面红光,不过她没忘记要紧事,胳膊肘捅了捅崔大可:“哎,你答应我那笔钱呢?一百块,可別忘了。”
    那钱要是到手,就是她的私房养老钱,谁也动不了。
    想到这儿,她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蹲了三年出来,藏的那些老本一分没少,这本事让她颇有些自豪。
    “钱我都存进银行了,”
    崔大可搓搓手,“能生利息呢,一百块一年也有三块多。”
    “银行?”
    贾张氏立刻撇撇嘴,一脸不赞同,“那地方靠不住!万一丟了、没了,找谁哭去?还是取出来,搁自己眼皮子底下最踏实。
    等定期到了,你都取出来,交给我收著,保准比你存银行牢靠。”
    崔大可前脚刚迈出门槛,贾张氏后脚就哼著小曲儿回了院子。
    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笑得像朵风乾的菊花,逢人便扬起下巴,嗓门扯得老高:“瞧瞧,这钥匙,崭新鋥亮!人家小崔亲手交到我手里的!”
    院里洗菜晾衣的几个老太太停了动作,眼神黏在那串铜钥匙上,又挪到贾张氏得意洋洋的脸上。
    有人撇嘴,有人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像夏日蝇群。
    王婶子绞著手里湿漉漉的抹布,酸溜溜地开口:“张姐,你这福气可真不小。
    五十出头的人了,还能招来这么个俊后生,又是交房又是交家底的,莫不是前世修来的?”
    “那是人家真心实意!”
    贾张氏嗓门更亮了几分,故意把钥匙晃得叮噹响,“有些人哪,就是见不得別人好!眼红病!”
    几个年纪相仿的妇人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李奶奶啐了一口,低声对旁边人道:“真心实意?黄鼠狼给鸡拜年!那崔大可我瞧著就邪性,好端端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图她什么?图她年纪大?图她坐过牢?”
    “就是!还入赘?怕是肚子里揣著別的算盘珠子!”
    可这些嘀咕飘进贾张氏耳朵里,全成了嫉妒的酸话。
    她腰杆挺得更直,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风风火火地冲回自家屋,拽著儿子贾东旭就开始收拾包袱。
    “儿啊,快,把你妈那床新褥子拿出来!今晚咱就搬过去!”
    贾东旭闷著头,手里机械地叠著几件旧衣裳,忍不住嘟囔:“妈,这事儿……是不是再琢磨琢磨?街坊们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琢磨个屁!”
    贾张氏一巴掌拍在儿子背上,“你懂什么?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赶紧的!”
    她心里那把算盘打得噼啪响:今晚就住过去,好好“疼疼”
    那实心眼的崔大可,也顺带犒劳犒劳自个儿这熬了半辈子的孤清。
    ……
    后院葡萄架下,倒是另一番光景。
    迪丽西琳坐在矮凳上,膝头摊著一本旧书,封皮上《天工开物》四个字已有些模糊。
    她一只手轻轻晃著身边的摇篮,里面胖嘟嘟的儿子正吮著手指酣睡。
    另一只手偶尔翻过一页书纸,目光沉静。
    几个小媳妇围过来,七嘴八舌。
    “西琳妹子,你脑子最灵光,你说那崔大可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对啊,你家男人见识广,肯定能看穿那小子肚里的花花肠子!”
    迪丽西琳从书页上抬起眼,温和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这些天净顾著看书和照看孩子了,外头的事,没怎么留心。”
    她说的是实话。
    这院里的是是非非,鸡飞狗跳,实在引不起她多少兴致。
    她的心思,一半落在摇篮里,一半落在自己日益隆起的腹中,剩下的,便沉浸在手头这些书页里。
    学几道新菜,琢磨些育儿道理,再跟著古籍尝试做些小玩意儿,日子充实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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