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后山。
    赵玉成的院子在建福宫东侧,三间青瓦矮屋,篱笆围著小院。院里种了两畦冬菜,几株老梅还没开花,枝丫光禿禿地戳在夜色里。
    屋內,油灯搁在桌角。赵玉成坐在条凳上,拿块粗布擦著腰间那把剑。剑鞘磨得发白,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
    他妻子柳素娘端了碗热汤过来,放在桌上。
    “先喝口汤,別光顾著擦剑。”
    赵玉成嗯了一声,没动。
    柳素娘在他对面坐下。她年过三旬,眉眼间依稀还留著年轻时的秀丽,头髮梳得整齐,衣裳虽是粗布,浆洗得乾乾净净。
    “议事散了?”
    “散了。”
    “说了什么?”
    赵玉成停下擦剑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该问这些。”
    柳素娘笑了笑:“我问了几十年了。你哪回不是嘴上说不该问,回头还不是全告诉我。”
    赵玉成嘆了口气,把剑放在桌上。
    “掌门收了蒙古人的信。”
    柳素娘手上叠衣裳的动作顿了一顿,没说话。
    “汪德臣的信。”赵玉成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汪德臣是谁?蒙古人在川蜀的领兵大將。他写信到青城山来,意思很明白,让咱们不要跟大宋官军站在一起。”
    柳素娘把叠好的衣裳放在一旁:“掌门怎么说?”
    “他说两头下注。”赵玉成攥紧了拳头,“什么两头下注?那是通敌!是卖国!咱们青城派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忠信仁义四个字刻在祖师堂的牌匾上,他倒好,收著蒙古人的招降书,还跟李文德虚与委蛇。两头的好处都想占,两头的脏事都不沾。他把自己当什么?把青城派当什么?”
    他越说越气,一掌拍在桌上。桌上的汤碗震了一下,汤水洒出来几滴。
    柳素娘伸手把汤碗扶稳,递到他面前。
    “先喝汤。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赵玉成接过碗,喝了一口,滚烫的汤水入喉,胸口那团闷气才散了几分。
    “我在殿上说了几句,他一句话就把我堵回来了。他说成都四十万人被屠的时候,青城派在山上修道,那些人的命跟咱们有一文钱干係么。”
    赵玉成放下汤碗,声音发涩。
    “他说得出这种话。四十万条人命,一文钱干係都没有。我跟了他三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这个人……我不认识他了。”
    柳素娘低下头,手指摩挲著桌面上的纹路。
    “掌门他……一向精明。或许只是为了保全门派。”
    赵玉成摇头:“保全门派不是这么保的。你听听他怎么说的,他说天下姓什么跟咱们没关係,前唐后唐前蜀后蜀,换了多少朝代,青城山还是青城山。他拿全真教当例子,说丘处机给成吉思汗讲道,全真教在北方道观遍地。他的意思是,只要投靠得巧,换个主子也能活得滋润。”
    “这是什么道理?咱们青城派几时变成这种门风了?祖师爷若是地下有知——”
    赵玉成说到这里,猛地住了口。
    他扭头看了看门窗。院外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虫鸣。但他知道,今晚之后,孙伯年的人一定会盯得更紧。掌门在殿上没发脾气,可那双三角眼扫过来的时候,他脊背发凉。
    “算了,不说了。”赵玉成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你早些歇著。”
    柳素娘接过空碗,站起来往灶间走。走到门边,她忽然回头。
    “老赵。”
    “嗯?”
    “你这些年……跟掌门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师兄弟从小一块长大,几十年的交情。为什么闹成这样?”
    赵玉成沉默了许久。
    “不是闹。是他变了。或者说,他一直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以前没到这一步,我看不清楚。”
    柳素娘咬著牙,似乎有话要说,但话到嘴边,她又改口道:“掌门毕竟是掌门,你不要在眾人面前顶撞他,这会让他很没有面子!有事你背后找他说。”
    “我晓得!”
    赵玉成一个人坐在灯下。他拿起剑,又放下。反覆几次,终於將剑插回鞘中,靠在墙角。
    他这辈子最拿手的便是剑法。青城派四位长老里,论武功,他排第一。掌门司徒千钟也公开承认过,赵玉成的剑法是青城派近百年来最精纯的一个。
    可武功高有什么用?
    ——
    建福宫正殿西侧,掌门寢院。
    院子比赵玉成那边大了三倍不止。正房五间,抄手游廊连著东西厢房。院中一棵百年银杏,叶子落了满地,没人打扫。
    正房內堂。
    司徒千钟换了件家常棉袍,斜靠在檀木榻上,手里还是那串佛珠。桌上摆著一壶温好的黄酒,三只小杯。
    孙伯年坐在左首的圆凳上,笑呵呵地给自己斟了杯酒。陈墨池坐在右首,两条长腿伸得老直,背靠椅背,两手交叉抱在胸前。
    余沧江已经被打发走了。这间屋子里,只剩他们三个。
    “掌门,老二方才那副脸色,您也看见了。”陈墨池率先开口,“他这人一根筋,认死理。今天在殿上没当面顶撞您,已经算给了天大的面子。我怕他回去之后越想越不对劲,做出什么蠢事来。”
    司徒千钟转著佛珠,没接话。
    孙伯年喝了口酒,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
    “墨池说得不错。老二这个人,一辈子就吃亏在一个直字上。心里存不住事,什么都往外倒。今天回去,保准把殿上的话原封不动说给他婆娘听。他那婆娘嘴巴倒是紧,可架不住老二自己憋不住。万一他哪天下了山,跑到灌县去找叶无忌,把咱们的底都兜出去——”
    “他下不了山。”司徒千钟淡淡说了一句。
    孙伯年一愣:“掌门已经安排了?”
    “上个月就安排了。后山那条小路上,我让刘顺和马七轮流值守。老二要出山门,只有那一条路。他若是强行闯关,刘顺会放信鸽。”
    陈墨池眉头一挑:“掌门,老二的功夫……刘顺和马七两个加一块也拦不住他。”
    “不需要拦住。我只要知道他什么时候走就行了。”司徒千钟转了两下佛珠,“他走了,我便有理由把他逐出师门。一个被逐出师门的人说的话,谁信?”
    陈墨池和孙伯年对视一眼,各自点头。
    孙伯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掌门,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老二这个人,虽然碍事,但不能动。”
    司徒千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孙伯年搓著手上的老茧,把话说得更直白一些:“咱们青城派三百多號弟子,年轻一辈里有七八成是老二教出来的。他带了二十年的徒弟,那些小子跟他有香火情。他若是出了什么事,底下那帮小崽子会闹。”
    “我几时说要动他了?”司徒千钟反问。
    孙伯年赶紧摆手:“是是是,掌门深谋远虑,自然不会。我就是隨口一提。”
    司徒千钟坐正身子,將佛珠搁在桌上。
    “老二的武功,是青城派的镇派之宝。这一点我比你们谁都清楚。他的剑法,我练了一辈子也没赶上。真要动手,我未必是他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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