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不读了?
    就这么不读了?
    老子辛辛苦苦在这烂泥坑里扑腾,挨打挨骂,忍气吞声,为了什么?
    就为了等来一句“不读了”?
    我看著老杨那张错愕的脸,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无比荒谬。
    既然都不读了。
    那我他妈还在乎什么?
    还在乎这狗屁纪律?还在乎这所谓的尊师重道?
    老子已经不再是这的学生,你们这些条条框框,连个屁都算不上。
    我转身,抬腿就是一脚,踹开办公室的门。
    砰!
    “刘浩杰!”
    “浩子!”
    身后传来老杨和陈涛他们的呼喊。
    我头也不回,快步朝著宿舍楼跑去。
    走廊上,那些早起去自习的学生看著我横衝直撞,投来诧异的目光。
    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满脑子都是我爸那句“他读个狗屁”。
    好啊。
    那就不读了。
    老子本来也不想在这个烂地方待了!
    我直衝冲跑回男寢,一口气衝上三楼,沿途撞开几个挡路的人。
    经过306门口时,哑巴正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
    隨即看到我杀气腾腾、泪流满面的样子,赶紧吐掉嘴里的泡沫,慌忙跟了上来。
    我踹开307的门。
    从床底拖出自己的行李箱,疯了一样把所有东西都往里胡乱塞。
    衣服、杂物,乱七八糟的,我只想把它们揉成一团,然后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哑巴站在我身后,伸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我的衣角。
    我知道,他这是在安慰我。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颓然的坐在光禿禿的硬板床上。
    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
    “没事。”
    我伸手,揽过哑巴瘦弱的肩膀,挤出笑容。
    “哑巴,哥要走了。”
    “不读了,捲铺盖滚蛋。”
    “以后…可能见不著了,你在学校里,照顾好自己。”
    哑巴的眼睛瞪大,面露惊骇,嘴巴张得大大的,开始慌乱的在身上摸索,似乎想找纸和笔。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衝到了寢室门口。
    敏姐脸色苍白,扶著门框,上气不接下气。
    看到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跑!快跑!”
    “大三的,带著人上来了。”
    我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刚塞进去的旧衣服露出一角,在行李箱边缘耷拉著。
    “跑啊!愣著干嘛!”
    敏姐见我一动不动,急得跳脚。
    跑?
    我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那扇窗户。
    窗户上,焊著比我手指还粗的螺纹钢。
    就算没焊死,別忘了,这里是三楼。
    我回过头来,看著敏姐。
    “跑哪去?”
    “寢室就这么大,他带几十號人上来,能把三楼翻个底朝天。”
    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寢室,此刻就是个铁笼子。
    我不再理会他,只是低头盯著那个怎么也关不上的行李箱。
    老杨失望的眼神。
    我妈无声的嘆息。
    还有我爸的怒火与责骂。
    一幕幕在脑子里闪回,循环播放著。
    我忽然就笑了。
    “走不了了。”
    “让他们来吧,正好。”
    我將身上所有贵重物品掏了出来,包括那个打火机,全部塞进行李箱。
    哑巴就这么站在我旁边,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没一点恐惧,只有跟我一样的坦然。
    “敏姐,你走吧。”
    我弯腰,从床底下拖出小琦的行李箱。
    打开后,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中,拿出两把用旧报纸包裹的东西。
    这是当时寢室大混战,小琦拿甩棍时,我无意中瞥见的。
    没想到,现在,它成了我最后的依仗。
    “你疯了?”
    敏姐看著我手里的东西,后退了两步,已经猜到我接下来要干什么了。
    “我没疯。”
    我平静的回答他。
    “我就是日子不过了。”
    撕开报纸。
    两把西瓜刀,刀刃泛著幽幽冷光。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这破书,老子不读了。”
    “这破日子,老子也不过了。”
    “既然横竖都要走,我答应过阳狗,要给他一个交代。也得给我自己这半个月像狗一样躲在网吧的生活,找个说法。”
    反正在这学校也待不下去了。
    老子今天就是把天捅个窟窿,又能如何?
    我挥了挥手里的刀,稍微感受了一下。
    还是第一次用这傢伙。
    我看敏姐还愣在原地:“你走吧,趁他们还没封楼,把哑巴也带走,別让这傻子跟著我送死。”
    敏姐去拽哑巴,可哑巴就固执的站在我身边,不愿挪步。
    “你他妈不要命了?!”我急了。
    哑巴冲我咧嘴笑了。
    那笑容,跟平时一样憨厚,纯粹。
    眼神,却无比坚定。
    他伸出手,夺过我左手的刀。
    他没法说话,却用最直接的行动,回答了我。
    敏姐看著我们两个拎著刀的疯子,有些不可理喻:
    “疯了…全他妈的疯了。”
    他咬了咬牙,最后看了我们一眼。
    “我不陪你们送死!你们…多保重!”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我理解他。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他能冒著风险来通风报信,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楼下的脚步声並不快,他们不急,像是在召集更多的人手。
    猴子知道,只要堵死男寢大门,我便无路可逃。
    所以我还有时间。
    从行李箱中拿出件旧短袖,用力一扯,撕成长条。
    “手伸过来。”
    我拉过哑巴的手,用布条把刀柄和他的手掌,一圈一圈缠紧。
    “待会砍起来,血会流到手上,太滑。这样绑死,刀就不会丟。”
    哑巴似懂非懂,点著头,任由我施为。
    我给他打了个死结。
    轮到自己了。
    我用牙咬著布条的一端,左手艰难的缠绕著。
    哑巴想帮忙,我摇了摇头。
    我自己来。
    这最后的仪式感,我想自己完成。
    这就是我的十八岁。
    没有金榜题名,没有前程似锦。
    现在想来,就是有些后悔,昨晚没能跟那个兔子头像说上一句。
    我想你了。
    布条一圈圈缠绕,將所有的过去和不甘封存。
    此时此刻,我手里剩下的,仅有这把刀,和这条烂命。
    绑死了。
    手没断,刀就在。
    走廊外,已经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没有大喊大叫,没有喧譁。
    那种沉默的、一步步逼近的压迫感,才最让人窒息。
    我问哑巴:“怕吗?”
    哑巴看著我,目光灼灼,用力摇头。
    “好。”
    我握紧了刀,笑了。
    “今天咱俩,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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