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气,强忍著大腿的酸痛,慢慢顺著树干往下滑。
    动作狼狈不堪。
    离地还有一米多高的时候,我手上一软,没抓稳树瘤,整个人直接摔了下来。
    后背砸在满是烂泥的地上,疼得我蜷缩成一团,半天没缓过劲来。
    还没等我爬起来,一只大脚就狠狠踹在我肚子上。
    “操你妈的!跑啊!你他妈再跑啊!”
    那个瘦高个衝上来,对著我又踢又踹,嘴里骂骂咧咧。
    “哪都敢躲是吗?害得老子在这烂泥地里转了半个小时!草!”
    踹得我胃酸倒流。
    我顺手摸到身旁一块尖锐的碎石,攥紧了,眼神一狠,就要照著这瘦高个的腿砸下去。
    反正都这样了。
    然而。
    就在我举起石头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了不远处那个黑洞洞的枪口。
    义哥正把玩著那把猎枪,眼神玩味地看著我。
    那一刻。
    我所有的戾气和拼命的勇气烟消云散。
    我鬆开了手。
    那块石头“噗通”一声滚落在泥水里。
    没机会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
    认栽。
    我咬著牙,任由瘦高个又在我身上补了两脚,硬是没吭声。
    “行了。”
    义哥淡淡开口。
    瘦高个这才骂骂咧咧停下动作,往地上啐了口,退到一边。
    义哥把枪递给身后的小弟,迈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目光与我平齐。
    “小子,有点胆量。”
    他打量著我满脸的血污,和那双即便落魄却依旧带著几分凶狠的眼睛。
    “听说你在学校,带著个哑巴,砍翻了三十几號人?”
    我看著这张陌生的脸,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过奖。”
    “猴子呢?打算怎么弄我啊?剁手?还是剁脚?给句痛快话。”
    既然落到这一步,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横竖是个死。
    不如死得硬气点。
    义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著我,嘴角带著一丝轻蔑。
    “猴子是哪个卵子?”
    我愣住了。
    不是猴子的人?
    义哥懒得再多说,朝身后挥了挥手。
    “带走。”
    他身后立刻窜上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拎小鸡似的把我从地上架了起来。
    “这是要去哪?我妈还等我回家吃饭呢。”我象徵性的挣扎了一下。
    换来的是肚子上重重的一拳。
    “少他妈废话,老实点!”旁边的大汉恶狠狠的低吼。
    义哥头也不回,声音从前面飘了过来。
    “去了你就知道了。”
    “有人想见见你这块硬骨头。”
    周围的人群开始乱鬨鬨的撤离。
    我被人连拖带拽地拉出了那片废墟。
    远处的主干道上,停著一辆老旧的金杯麵包车。
    车门大开著。
    我被粗暴地塞进了车厢。
    砰!
    车门重重关上。
    车厢內光线昏暗,只有车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照亮了一张张冷漠的脸。
    隨著引擎的轰鸣声,车子窜了出去,在坑洼的路上顛簸著,驶向未知的远方。
    我靠在车壁上,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那棵古老的樟树,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林山。
    这座困住了无数人青春和热血的大山,终究还是对我露出了它最狰狞的一面。
    迎接我的,將会是什么?
    三刀六洞?
    我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
    六院篮球场。
    雨后的水泥地还没干透,积著一个个亮晶晶的水洼。
    篮球砸在水坑里,水花四溅。
    海鸥穿著一件黑色球衣,汗水浸透了背心,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运球,过人,起跳。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篮球空心入网,摩擦著篮网,发出唰的一声轻响。
    周围围观的几人却没有欢呼,一个个都心不在焉。
    鱼雷也在。
    他阴沉著脸色,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海鸥的背影。
    像一头隨时准备噬主的恶狼。
    猴子出事后,他就一直这副鬼样子。
    不远处,妖秀独自一人坐在湿漉漉的石椅上,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的烟。
    他没看球,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被阴云笼罩的大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嗡——
    小白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义哥的电话。”
    海鸥停下动作,接过小白递来的毛巾擦了把脸,走过去接起电话。
    那边简短的说了一句,海鸥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轻声应道:“好,知道了,麻烦义哥。”
    掛断电话,海鸥把手机扔回给小白,隨手抓起掛在篮架上的外套。
    “找到了。”
    一直蹲著的鱼雷立马站了起来,眼里迸出凶光:“在哪?老子现在就去废了他!”
    “西岭的老红星养殖场。”
    海鸥一边穿衣服,一边扫视著周围眾人:“小白,张储,鱼雷,小轩,跟我走。其他人散了。”
    就在几人准备离开时,一直坐在角落的妖秀,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我也去。”
    海鸥停下脚步,正在系扣子的手顿了顿,眯起眼睛打量著妖秀。
    从早上出事到现在,这傢伙就像个影子,一直不远不近的跟著,话也不多说。
    “你去干什么?”海鸥的眼神带著审视:“这种脏活,不適合你这种公子哥。”
    妖秀语气平淡:“大家都是三十二社的,猴子被砍了,我也想出份力…顺便看看,那刘浩杰是个什么下场。”
    海鸥盯著他看了几秒,最终点了下头。
    “行。”
    他走过去,拍了拍妖秀的肩膀,力道有些重。
    “既然想去,那就跟著,別乱说话。”
    一行人出了学校,拦了两辆计程车,直奔西岭。
    车窗外。
    乌云还没散尽,天色依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
    金杯麵包车在一阵剧烈的顛簸后,终於停了下来。
    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一股混合著鸡粪、饲料和某种腐烂物的浓烈恶臭侵入鼻腔。
    我被两个男人粗暴的从车里拽了出来,脚下一软,踩进一滩黏腻的泥水里。
    眼前,是一个破败不堪的养鸡场。
    几排低矮的棚屋歪歪斜斜,屋顶的石棉瓦破了几个大洞。
    无数只鸡被关在骯脏狭窄的铁笼里,发出嘈杂的咕咕声。
    下过雨之后,地上到处是散落的鸡毛和污秽,腥臭刺鼻。
    义哥那伙人押著我,一直走到养鸡场最深处的一间平房前。
    一个男人正背对著我们,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把小铁铲,专心致志的给食槽里添著饲料。
    他穿著一身迷彩服,脚上套著双沾满泥浆的胶鞋,看起来就像个最普通的农场工人。
    可他一回头,我心里隨之一惊。
    那是一张三十岁左右的脸,平平无奇,甚至带著点乡土的憨厚。
    可一道狰狞的伤疤,从他的眼角一直划到下顎,像条丑陋的蜈蚣匍匐在他脸上。
    而那双眼睛,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你从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喜怒哀乐,什么都没有。
    他看我,和看食槽里那些爭抢啄食的鸡,没有任何区別。
    都是牲口。
    只是有的,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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