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之后,是一片混沌。
    没有天地,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灰白色雾气在四周翻涌。
    雾气中偶尔闪过一抹月辉,又迅速消散。
    厉无咎悬浮在这片混沌中,神识全力展开。
    但下一刻,他眉头微皱。
    神识在这里受到了极大压制,只能探出不足百丈。
    而且,那些灰白雾气似乎有侵蚀作用,神识触及的瞬间,便有丝丝缕缕的凉意顺著探入识海。
    他收回神识,改用肉眼观察。
    四周依旧混沌,但隱约能感觉到,那些月辉闪烁的方向,似乎存在著某种规律。
    厉无咎闭上眼。
    不是用神识,而是用心感受。
    丹田內,盘坐的元婴骤然睁眼。
    自从吸收了月影精华,它就对月华之力格外敏感。
    此刻在这片混沌中,它更是如同飢饿的野兽,疯狂传递著渴望的情绪。
    厉无咎任由这种情绪引导,选定一个方向,飞身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片混沌中,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前方终於出现了变化。
    灰白雾气渐渐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悬浮的巨大晶石。
    这些晶石通体透明,內部流转著淡淡的月辉,散发出清冷的光芒。
    厉无咎落在一块晶石上。
    晶石表面光滑如镜,映出他的倒影。
    但倒影中,他的面容却在不断变化,时而年轻,时而苍老,时而狰狞,时而平静。
    幻象。
    厉无咎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些变化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他继续向前。
    穿过晶石群,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废墟。
    那是一座宫殿的残骸,通体由月白色的玉石构筑,雕樑画栋,精美绝伦。
    但如今,大半已坍塌倾颓,只剩下几根巨大的石柱孤零零矗立著,柱身布满裂纹。
    厉无咎落在废墟中央。
    四周寂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没有。但就在这时,他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头。
    废墟上空,无数道扭曲的阴影正在缓缓成形。
    它们没有固定形態,时而拉伸如蛇,时而蜷缩如球,边缘不断蠕动变化,正是月影兽。
    但与望月台上那些不同,这里的月影兽体型更大,气息更强。
    最弱的一头,也堪比元婴初期。
    厉无咎大概知道为什么盘瓠不敢进来了,在冰原他是无敌的。
    但在这里,他的力量会失去来源。
    月影兽齐刷刷“看向”厉无咎,发出无声的嘶鸣,然后如潮水般扑来!
    厉无咎眼神一冷。
    劫尸现身护在厉无咎肉身旁,丹田內的元婴骤然出窍,扑向最近的一头月影兽。
    噗!
    元婴將那月影兽撕碎,吸收其月影精华。
    但更多的月影兽已扑到近前。
    元婴不退反进。他左眼暗金色的雷光喷涌而出,却不是攻击,而是撑开一道雷网,將扑来的月影兽暂时阻隔。
    右眼射出百丈剑光横扫,每一剑都精准斩在月影兽核心。
    元婴则如游鱼般穿梭在战场中,疯狂吸收著那些被斩杀后逸散的月影精华。
    这是一场屠杀。
    不到一炷香时间,数十头月影兽尽数被灭。
    厉无咎召回元婴。
    其身上的月辉比之前浓郁了数倍,仿佛披上了一层月华法衣。
    厉无咎继续深入废墟。
    废墟尽头,是一座半塌的殿宇。
    殿门早已破碎,门楣上依稀可见几个古篆,但残破得太厉害,无法辨认。
    厉无咎踏入殿中。
    殿內空旷,只有中央矗立著一座高台。高台上,静静悬浮著一块人头大小的碎片。
    那碎片呈不规则的半月形,通体莹白如玉,表面流转著如水般的月华。
    仅仅是看上一眼,就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
    月宫碎片。
    厉无咎缓步走向高台。
    但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碎片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股恐怖的吸力从中涌出,拉扯著厉无咎的神魂,仿佛要將他整个吞噬进去!
    厉无咎早有防备。
    他闭目凝神,心境如古井无波,任由那股吸力如何撕扯,神魂自岿然不动。
    与此同时,一柄飞剑从元婴口中骤然飞出,悬停在他身前。
    剑身上那些吸收来的月影精华,此刻剧烈流转,化作一道银色光柱,与碎片的吸力正面碰撞。
    僵持。
    整整一炷香时间。
    最终,碎片的吸力渐渐减弱,最终消失。它依旧悬浮在高台上,但表面的光芒已柔和了许多。
    厉无咎睁开眼,看著那块碎片。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道考验。真正的碎片,不会这么容易到手。
    他抬脚踏上高台。
    脚下传来温热触感。
    高台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正逐一亮起,散发出诡异的气息。
    下一刻,眼前景象骤变。
    脚下符文明灭一次,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不是消失,是暗。
    像烛火被风吹熄那种暗。
    符文还在,线条还在,但那种温热的,活著的质感没有了。
    厉无咎低头看那些符文。
    黯淡之后,它们反而变得清晰,之前亮著的时候只能看见光。
    现在能看见刻痕的深浅、走向,甚至刻痕里残留的、极细微的月白色粉末。
    他蹲下,用手指抹了一点。
    粉末冰凉,触感细腻,像碾碎的月辉。
    “你在看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
    厉无咎没回头,继续看指尖的粉末:“这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
    “嗯?”
    “是写上去的。”他把指尖抬起来一点,“用月华写的。写完之后,月华凝成实体,嵌进石头里。”
    身后沉默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厉无咎站起来,转过身。
    身后站著一个女人。
    或者说,是一个女人的影子。
    轮廓清晰,五官模糊,整个人像被月光照著投下来的影,边缘有一层极淡的银辉。
    “因为写这些符文的人,没想让人看懂。”厉无咎说,“想让人看懂,会用字。不想让人看懂,才用符文。”
    女人影子的轮廓似乎动了一下,像在笑。
    “你见过月宫?”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月宫的人怎么写字?”
    厉无咎看著她:“你问的这些话,是月宫的人让你问的,还是你自己想问?”
    女人影子没回答。
    四周的雪原开始变化。
    不是消失,是变得真实。
    之前像画,现在像真的雪。
    冷是真的冷,风是真的风,远处甚至传来树枝被雪压断的声音。
    厉无咎低头看自己脚下。他踩在雪地里,雪没到脚踝。
    “你刚才看见的,是月宫的一个角落。”女人影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厉无咎没回头,“这个角落叫『望月崖』。月宫里的人,想家的时候就站在这儿往下看。”
    厉无咎转过身。
    女人影子站在一棵树下。
    那棵树很粗,树冠很大,但树皮是灰白色的,叶子也是灰白色的,整棵树像蒙了一层霜。
    树下蹲著一只兔子。
    兔子也是灰白色,只有眼睛是红的。
    它正在捣药。石臼、石杵,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捣出来的药粉是银色的,落在石臼里,溅起点点微光。
    “那是玉兔。”女人影子说,“它捣的药叫『望乡』,吃了能看见想见的人。”
    厉无咎看著那只兔子。
    兔子没看他,继续捣药。
    “它捣了多少年?”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它就在捣。”
    “你来了多少年?”
    女人影子没回答。
    远处传来砍树的声音。
    咚、咚、咚。
    节奏比捣药慢,但更沉。每一声都像砍在什么东西上,又像砍在空处。
    厉无咎循声走过去。
    雪地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绕过那棵灰白色的树,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穿著粗布衣裳,头髮用一根木簪挽著,手里提著一把斧头。
    斧刃已经卷了,但还在砍。
    砍的是一棵月桂树。
    树干上全是斧痕,深的浅的,新的旧的。
    但每一斧砍下去,树皮就自己长回去,长好了,再等著下一斧。
    那人没回头。
    厉无咎站了一会儿,问:“你是吴刚?”
    那人没停手,也没回头:“你知道我?”
    “听过。”
    “听过就好。”那人又一斧砍下去,“省得我解释。”
    咚。
    树皮癒合。
    咚。
    又癒合。
    “你在罚什么?”厉无咎问。
    吴刚停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继续砍。
    “罚我自己。”他说,“当年我犯了错,自己罚自己在这儿砍树。砍到哪天想通了,就哪天停。”
    “想通什么?”
    “想通我为什么犯错。”
    咚。
    咚。
    厉无咎没再问。
    他往回走。
    经过那棵灰白色的树时,女人影子还在树下站著。
    玉兔还在捣药,捣药的节奏没变,银色的药粉还在溅。
    “你也是被罚的?”厉无咎问。
    女人影子的轮廓模糊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麵那种模糊。
    “我不是被罚的。”她说,“我是忘了走的。”
    “忘了?”
    “月宫碎的那天,別人都在逃,我站在望月崖往下看,想最后看一眼家是什么样。结果看著看著,天就黑了,再亮起来的时候,月宫已经没了,就剩这些。”
    她抬起手,指了指四周。
    “剩这些,和那些人。”
    厉无咎顺著她的手指看。
    雪原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很多人影。
    远的近的,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在走。
    但都模糊,都像影子,边缘都有一层极淡的银辉。
    “他们也是忘了走的?”
    “他们是不想走的。”
    女人影子的声音很轻,“月宫没了,但月宫的东西还在。桂花还在开,玉兔还在捣药,吴刚还在砍树。他们觉得,只要这些还在,月宫就还在。”
    厉无咎收回目光,看著她:“你觉得呢?”
    女人影子没回答。
    远处,砍树的声音停了。
    吴刚提著斧头走过来。
    走近了,厉无咎才看清他的脸,普通,疲倦,眼睛里有血丝。
    “你该走了。”吴刚说。
    “为什么?”
    “因为你再待下去,也会变成这样。”
    吴刚用斧头指了指那些模糊的影子,“他们来的时候,都跟你一样,是活的。待久了,就变成那样。”
    厉无咎看著他:“那你呢?你怎么没变?”
    吴刚沉默了一会儿。
    “我每天砍树。”他说,“砍树的时候,我恨那棵树。恨的时候,我是活的。”
    女人影子笑了一下,笑声很轻。
    “他恨了这么多年,也没把自己恨出去。”她说,“恨没有用。”
    吴刚没理她,只看著厉无咎:“你走吧。別回头,一直走。走到雪没了,就出去了。”
    厉无咎没动。
    他看著那些模糊的影子,看著玉兔,看著吴刚,看著女人影子。
    “你们有没有试过一起走?”
    吴刚愣了一下。
    女人影子也愣了一下。
    “一起走?”她问。
    “对。”厉无咎说,“你们一个恨,一个等,一个捣药,一个望乡。但你们都是月宫的人。月宫没了,你们还在。你们自己就是月宫。”
    没人说话。
    砍树声停了很久,捣药声也停了。
    玉兔抬起头,红眼睛看著这边。
    远处那些模糊的影子,有几个似乎在往这边移动,很慢,像在水里走。
    女人影子的轮廓清晰了一点。就一点。
    “你是说……”她开口,又停住。
    厉无咎没等她说完。
    他转身,向雪原深处走去。
    身后没有声音。
    没有挽留,没有道谢,什么都没有。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雪很深,但越走越浅。走到最后,雪没了,脚下又是玉石地面。
    厉无咎重新站在殿宇中,脚下高台的符文已尽数黯淡。
    面前是那块碎片。
    它静静悬浮著,表面流转的月华比之前柔和了很多。
    碎片表面的光芒已彻底柔和下来,不再有任何攻击性。
    它缓缓飘起,悬浮在厉无咎面前,发出轻微的嗡鸣,仿佛在等待被收取。
    厉无咎抬手,五指虚握。
    碎片落入他掌心。
    入手冰凉,却有一股温润的力量顺著掌心涌入体內。
    那是纯粹的月华之力,滋养著元婴,淬炼著神魂。
    但厉无咎没有沉浸在收穫的喜悦中。
    他看著掌心的碎片,忽然开口:“你不是完整的月宫碎片。”
    碎片微微颤了颤。
    “你只是一块投影。”厉无咎继续说,“真正的碎片,不在这里。”
    殿宇中陷入死寂。
    片刻后,一个声音响起,苍老而縹緲,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你能看破……不简单。”
    厉无咎没有回头:“盘瓠在这里这么多年都找不到,怎么可能让我轻易得手?”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隨即发出一声嘆息。
    “我是月宫残存的器灵。”那声音说,“真正的碎片,確实不在这里。这里只是我设下的考验,筛选有资格进入真正核心的人。”
    厉无咎转过身。
    殿宇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虚影。那是一个老者的模样,身著月白长袍,鬚髮皆白,面容模糊不清。
    “你要找的碎片,在更深的地方。”器灵说,“但那里,比这里危险百倍。你確定要去?”
    厉无咎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器灵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
    “你比净噬当年有意思。”他说,“净噬来找过我,他也想要碎片的力量。但他太急了,太想走捷径。你不一样,你很慢,很有耐心。”
    厉无咎依旧不说话。
    器灵抬手,对著殿宇深处一指。那里,一道新的裂隙缓缓张开。
    裂隙深处,隱约可见一片更加浩瀚的虚空,以及悬浮在虚空中的、真正的月宫碎片。
    “去吧。”器灵说,“如果你能活著回来,或许……真能做些什么。”
    厉无咎收起掌心的投影碎片,转身向那道裂隙走去。
    身后,器灵的声音再次响起:
    “记住,碎片不是终点。它只是钥匙。”
    厉无咎脚步不停,没入裂隙之中。
    裂隙缓缓合拢,殿宇重归死寂。
    只剩器灵孤零零站在高台上,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
    “盘瓠那傻小子,要是能有你一半的心眼,也不至於困在这里这么多年……”
    话音消散,器灵的身影也渐渐模糊,最终彻底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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