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玄黄已经退开两步,负手站在那里。
    那张脸又恢復了他看不清的样子,像隔著一层雾,像浸在水里。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看清了。
    “小娃娃,你听到了什么?”
    玄黄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和,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可钱多多听出来了,那声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压著。
    不是紧张,不是警惕,是那种。
    被人撞破了什么、又不愿意让人看出来、只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紧张。
    钱多多坐在地上,仰著头看他。
    “我听到了你说须弥珠。”
    玄黄没有说话。
    钱多多又说:“我听到你说『等得到』。”
    玄黄还是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风吹著他的衣摆,一下一下的。
    钱多多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觉得,他在看自己。
    “你——”
    玄黄开口,又停住。
    钱多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然后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头顶,轻轻的,像一片叶子,像一滴雨。
    是玄黄的手。
    他摸了一下他的头,很快,快得像是不小心碰到的,又收回去,负在身后。
    “下次小心些。”他说,“去別处玩吧。”
    钱多多坐在地上,看著那个模糊的身影。
    他还有很多话想问。想问须弥珠到底是什么,想问他在等谁,想问你为什么长得跟我这么像?
    可他什么都没问出来。
    因为玄黄转过身去了。
    他背对著他,月白色的衣袍在风里微微飘著。
    “走吧。”他说。
    那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钱多多站起来。
    屁股上沾了云,他拍了拍,拍不掉。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背影。
    那道背影站在那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风吹过去,衣袍鼓起来又落下去。
    钱多多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
    玄黄还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又走了几步,再回头。
    云海翻涌起来,把他的背影吞没了。
    只剩白茫茫的一片,和风吹过时,那一点点月白色的光。
    財神站在宫殿门口,看著那个小胖子走远。
    那小胖子走几步回一次头,走几步回一次头,像一只找不到家的小鸭子。
    他收回目光,看向玄黄。
    玄黄还站在那里,转身面朝著那个小胖子消失的方向。
    一动不动。
    “你看到了。”財神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玄黄没有回答。
    財神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並肩站著,看那片翻涌的云海。
    “他和你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財神又说。
    玄黄还是没有回答。
    財神偏过头看他。
    那张脸又模糊了,看不清表情。
    但財神认识他这么多年,不用看清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不想认他?”財神问。
    玄黄终於开口:“认什么?”
    財神看著他。
    玄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那面湖水,扔一颗石头进去,涟漪散开,又恢復原样。
    “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路。认不认,都一样。”
    財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蟠桃宴上不一样,不是笑眯眯的、端著酒杯应酬的笑。
    是一种很淡的、带著一点点无奈、一点点释然的笑。
    “你这个人,”他说,“我说了也是白说。”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玄黄还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衣袍被风吹起来。
    他忽然有点想笑。
    那个小胖子,和年轻时候的玄黄,何止是像。
    简直一模一样。
    圆脸,圆眼睛,走路带风,天不怕地不怕。
    连坐在云上拍屁股的样子都像。
    他摇了摇头,走了。
    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嘆气。
    钱多多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只知道脚下的云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硬的。
    他低头一看,是石头。
    他站在剑冢里。
    周围是那些灰濛濛的雾和无数的剑。
    他低头看自己,短手,短腿,小胖手。是他自己。
    他回来了。
    他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扭头四处看。
    意意不在,逸逸不在,轻舞不在,寒风不在。
    只有他一个人,和那些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剑。
    “意意?”
    他喊。没有回应。“逸逸?轻舞?寒风?”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穿过那些剑,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那些剑插在地上,有的歪著,有的斜著,有的直直地立著,剑尖朝上,像一根根钉在地上的针。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些剑没动。
    又走了一步,还是没动。
    他蹲下来,看著最近的一柄剑。
    那剑锈跡斑斑,剑柄上缠著的布条已经烂了,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剑身上刻著什么字,被锈盖住了,看不清。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那剑往后缩了一寸。
    钱多多愣住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柄剑。
    他又往前伸了一点,那剑又往后缩了一点。
    “你怕我?”他问。
    那剑没有回答。
    它只是又往后缩了一点,剑身微微颤著,像一只被嚇到的小动物。
    钱多多站起来,又走了几步。
    另一柄剑,他靠近的时候,也往后缩。
    再一柄,缩得更远。
    他站在剑冢里,周围几十柄剑,都离他远远的。
    不是那种“不想理你”的远,是那种“你別过来”的远。
    钱多多挠了挠头。
    他想起刚才在幻境里,那些剑明明还围著他转,蹭他的手,像一群粘人的小猫。
    怎么一回来,就都跑了?
    他低头看自己。
    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双手,还是那副小胖子的模样。
    没什么变化。
    他又往前走。那些剑又往后退。
    他停下来。
    那些剑也停下来。
    他往前走一步,那些剑往后退一步。
    他往后退一步,那些剑往前进一步。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剑,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我又没怎么你们。”他小声说。
    那些剑不理他。
    只是远远地立著,剑身微微颤著。
    他不敢往深处走了。
    这个剑冢,太奇怪了。
    那些剑,太奇怪了。
    那些幻境,太奇怪了。
    玄黄,太奇怪了。
    他蹲下来,蹲在剑冢入口的地方,托著腮,看著那些远远躲著他的剑。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百个算盘同时在响,噼里啪啦的,算不出个结果。
    为什么会看到玄黄的幻境呢?
    他想起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
    不是几分,是很像。
    玄黄和他,到底是什么关係?
    他想起財神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在蟠桃宴上就有,笑眯眯的,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当时他以为那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祥。
    现在想想,不止是慈祥。
    那眼神里还有別的东西。
    是瞭然,是果然如此。
    他蹲在那里,托著腮,想得头都大了。
    难不成他是我们钱家的祖宗?!
    想不明白。
    他决定不想了。
    反正想不明白的事,想再多也没用。
    他看了一眼那些远远躲著他的剑,嘆了口气。算了,不理就不理吧。
    反正他还有算盘。
    还有他的过来。
    他从腰间解下那个金算盘,拨了一下。
    珠子哗啦啦响,清脆,好听。那些剑又往后退了一点。
    钱多多看著它们,又嘆了口气。
    连算盘都怕?
    这都什么剑啊。
    他抱著算盘,蹲在那里,等朋友们醒来。
    剑冢里灰濛濛的,没有风,没有声音。
    只有他一个人,和那些远远躲著他的剑。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
    只知道腿蹲麻了,换了个姿势,又麻了,又换了一个姿势。
    他想起玄黄摸他头的那一下。
    很轻,很快,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那只手是凉的,和他小时候发烧时,娘亲放在他额头上的手一样凉。
    他忽然有点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鼻子酸酸的,眼眶热热的。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抱著算盘,缩成小小的一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
    那些剑还是远远地躲著他,一动不动。
    他擦擦眼睛。
    討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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