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万没想到。
    我,余乐游还是成为了公司的代理老板。
    就是感觉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办公区里,键盘敲击声响成一片。
    余乐游坐在工位前,苦哈哈地盯著电脑屏幕,两只粗短的手指在键盘上艰难地戳著,准备下午开会用的ppt。
    他嘆了口气。
    抬头就看到小美正坐在旁边盯著他。
    小美双手托腮,手肘撑在隔板上。
    就这么直勾勾盯著他。
    两人对视。
    小美眨巴著眼睛,冲他挥挥手。
    “嗨,余老板。”
    “要加油工作哟,公司可全靠你啦。”
    那语气,跟幼儿园老师哄小朋友吃饭一模一样。
    按理说,有个漂亮小美女看著自己上班,是个男人都会觉得挺爽。
    可余乐游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甚至连敷衍的笑都挤不出来。
    因为下一秒。
    一颗脑袋从电脑显示器旁边探了出来。
    苏牧不知道什么时候搬了把椅子,就坐在余乐游旁边,距离不到半米。
    两人大眼瞪小眼。
    苏牧眉头一挑,满脸不悦。
    “怎么回事?”
    “老余啊,你这上班一点也不专心。”
    “到处东张西望的看什么呢?”
    “上班时间调戏女员工,罚两百!”
    余乐游脸上的肥肉哆嗦了两下。
    欲哭无泪。
    “苏总监,苏大股东,你这……”
    “你这几乎是贴我脸上盯著我干活,我这神经高度紧张,有点工作不了啊。”
    谁家好老板搬个板凳坐员工旁边盯著干活啊!
    这压迫感太强了。
    苏牧端起手里的紫砂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
    “哟,不对呀。”
    “你以前不是挺能盯著我干活的么?”
    “怎么换成你被盯著,就受不了了?”
    “我跟你说,老板盯著你,那是重视你!”
    “说明你有潜力,值得培养。
    “你享福了知道不?”
    “好好干,把公司当成你的家,只要你努力,升职加薪那是早晚的事,指日可待啊!”
    绝杀。
    这简直是迴旋鏢正中眉心。
    余乐游听著这些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全是他以前给苏牧画大饼用的词啊!
    现在被原封不动地砸回自己脸上。
    痛。
    太痛了。
    苏牧美滋滋地喝了口茶。
    这地位反转的感觉,简直不要太爽。
    以前当牛马被压榨,天天受这胖子的鸟气。
    现在翻身农奴把歌唱。
    盯著別人干活,真是一项充满乐趣的运动。
    这可比上班好玩多了。
    余乐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憋屈。
    “苏总监,真不是我不努力。”
    “你在这里盯著我,我没情绪。”
    “你能不能先出去转转?
    “不然,这ppt它写不出来啊。”
    苏牧放下茶壶,脸色板了起来。
    “哟,你说什么?”
    “嫌老板没情趣?”
    “老余啊老余,我真没看出来,你居然还有这种心思?职场性骚扰是吧?”
    “思想严重滑坡,道德败坏,再罚两百!”
    余乐游被气得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你耳朵是不是聋!
    我说的是情绪!情绪!不是情趣!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但看著苏牧那副“你敢顶嘴我就继续罚”的架势,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谁让苏牧现在是公司最大的股东,掌握生杀大权呢。
    余乐游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行吧,行吧。”
    “你最大,你说了算行了吧?”
    “我现在就好好写,保证不东张西望。”
    苏牧一听,更不乐意了。
    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篤篤响。
    “老余啊,你这语气怎么听著这么勉强呢?”
    “你这工作態度不太行啊。”
    “你要知道,这公司给你提供了多好的工作平台!”
    “在外面你能找到这么安稳的活儿吗?”
    “你要懂得感恩!”
    “你这种敷衍了事的工作態度,再罚两百!”
    余乐游实在无法忍受了。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两百加两百再加两百。
    这还没干活呢,六百块钱就没了!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苏牧。
    “你你你……”
    手指颤抖著指著苏牧的鼻子,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牧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眼神挑衅。
    “怎么?”
    “不想要这份工作了?”
    “想辞职啊?”
    “我跟你说,现在大环境不好。”
    “你不想当这个代理老板,有的是人想当。”
    “外面找工作多难你心里没数吗?”
    “月薪五千都能招到重本大学生了,还是带双学位那种。”
    “你信不信你要不想干,等会我就去楼下人才市场。”
    “有的是年轻漂亮的美女老板排队上来求职。”
    “你要走赶紧走,我不拦著。”
    这番话字字诛心。
    余乐游高昂的头颅慢慢低了下去。
    原本挺直的腰板也重新弯成了虾米。
    萎了。
    彻底萎了。
    苏牧说的是大实话。
    他一个四十多岁、大腹便便、除了画大饼啥也不会的中年油腻男。
    真要辞职了,连个保安都应聘不上。
    房贷车贷能把他活活逼死。
    余乐游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搓了搓手。
    “苏总监,您误会了。”
    “我站起来不是要辞职。”
    “就是坐久了,想活动下筋骨,顺便上个厕所。”
    “人有三急嘛。”
    苏牧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去吧去吧。”
    “快去快回,別耽误工作。”
    余乐游如蒙大赦,转过身撒丫子就跑。
    那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生怕苏牧反悔再给他扣个两百。
    苏牧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乐出了声。
    积压了十年的怨气,总算是发泄出去了一小半。
    舒坦。
    太舒坦了。
    难怪那些反派总喜欢把主角留著折磨,不捨得一刀痛快解决。
    原来是能再爽一波。
    他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大口。
    不小心喝到了一嘴茶叶沫子。
    正准备找个垃圾桶吐掉。
    旁边伸过来一只白皙娇嫩的小手,掌心向上,稳稳地停在他嘴边。
    小美满脸討好的笑容,声音娇滴滴的。
    “苏总监,吐我手上吧。”
    “我不嫌弃。”
    苏牧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还真是懂事得。
    ……
    另一边。
    余乐游一路小跑衝进男厕所。
    刚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屎味扑面而来。
    这味道平时闻著只觉得噁心。
    但今天,余乐游竟然觉得格外亲切。
    甚至有种身心放鬆的错觉。
    他终於理解了。
    为什么以前公司里那些员工,一到上班时间就总喜欢往厕所跑。
    一蹲就是半个小时起步。
    原来这狭小的厕所隔间,真的能治癒打工人千疮百孔的心灵啊。
    这里是打工人最后的避难所,是灵魂的棲息地。
    余乐游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是他错了。
    以前当老板的时候管得太严了。
    连员工上厕所都要掐秒表。超过五分钟就扣钱。
    简直不是人干的事。
    他走到最里面那个隔间,推开门,转身,锁门,脱裤子。
    一气呵成。
    一屁股坐在凉颼颼的马桶圈上。
    “呼。”
    余乐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彻底放鬆下来。
    舒服,太舒服了,这才是生活。
    他熟练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屏幕。
    打算看两集果果短剧放鬆一下紧绷的神经。
    大数据很懂他,首页刚好就推了一部叫重返二十岁短剧。
    剧情狗血又上头。
    余乐游看得津津有味,代入极强,一边看一边发出咯咯咯的鹅叫。
    正看到精彩处,男主准备打脸反派了。
    咚咚咚。
    厕所隔间的门板毫无预兆被敲响了。
    敲击动静在空荡荡的厕所里迴荡。
    特別突兀。
    余乐游心头咯噔一下,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马桶里。
    “谁啊。”
    他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门外没人回应,静悄悄的。
    咚咚咚。
    厕所门还在持续被敲击,节奏不紧不慢。
    一下一下,敲得余乐游头皮发麻。
    余乐游脑门上的冷汗冒了出来。
    他屏住呼吸,慢慢弯下腰,顺著门板底下的缝隙往外看。
    门外空空荡荡。
    没有脚。
    原来是鬼啊。
    虚惊一场。
    那不怕了。
    余乐游擦了擦冷汗,他现在別的不怕,就怕苏牧。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手机屏幕。
    短剧里的男主正准备收第十个女主。
    就在这当口。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兄弟,这剧好看么。”
    一个幽幽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
    余乐游头都没回,下意识接了一句。
    “好看啊,这后宫剧情太爽了……”
    话说到一半,余乐游察觉出不对劲了。
    这特么是单人隔间啊,背后是墙壁,哪来的人手。
    他脖子发僵转动,用力抬起头往上看。
    隔壁隔间的挡板上方。
    苏牧正趴在上面,探出大半个脑袋,两只手扒著隔板边缘,居高临下看著他。
    脸上掛著和煦如春风般的笑容。
    “臥槽!”
    余乐游差点被嚇得魂飞魄散,两腿一软。
    险些从马桶上滑下去,心臟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苏牧笑眯眯看著他,伸出手指敲了敲隔板。
    “老余啊,时间不多了哦。”
    “上厕所三分钟超时,扣两百。”
    “这可是你以前亲自定下的规矩,带薪拉屎严惩不贷。”
    “等会回工位,记得写个三千字的检討。
    “开会的时候当眾念出来,声情並茂点啊。”
    余乐游瘫坐在马桶上,生无可恋看著天花板。
    彻底破防了。
    “啊——!”
    “这个世界,到底为什么要对打工人抱有这么大的恶意啊!”
    悲愤的哀嚎穿透了洗手间。
    在牧青游戏公司的走廊里久久迴荡。
    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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