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软闻言微微一怔。
    李大姐的目光越过她,望向前方那条在夜色中挪动的长队。
    “等到队伍累极了的时候,你们再唱。”
    “记住,歌是油,得加在最该加的地方!”
    话音落下,李大姐转身走向队伍前方,蓝布枪套上的小花在黑暗中一晃,隨即消失在担架与人影之间。
    软软站在原地愣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头绳,隨之抬起头跟上队伍。
    直播间的弹幕在屏幕上缓缓飘过。
    “等一下……歌是油,加在最该加的地方?这是在给软软和百灵小队布置任务啊。”
    “所以软软她们要唱歌了?什么时候唱?我突然好期待!”
    “呜呜呜呜先別唱,让我准备好纸巾再唱。”
    ……
    而在先锋岭阵地,炮崽很快就睡著了,老班长也闭上了眼睛休息。
    狂哥和鹰眼对视一眼,默契地起身,沿著战壕往侧面走出十几步,找了一段没人的位置停下来。
    两人背靠壕壁,中间隔著不到半米。
    远处零星的枪声在夜风中时有时无,断断续续的。
    先锋岭的夜晚並不安静,但比白天已经好了很多,起码让人有喘息並休息的时间。
    狂哥正低著头看弹幕,眉头又是一皱。
    “第一、二纵队还在急行军中,速度很慢。”
    “部分輜重已经丟了,但还有很多没丟完,大件东西还拖著。”
    “那些罈罈罐罐到底什么时候能扔乾净啊?三个方向阻击阵地拿人命在填!”
    “说句不好听的,这个伤亡数字放到古代军队早就崩了——不对,別说过半,伤亡十分之一都得炸营!”
    狂哥盯著最后那条弹幕看了很久。
    十分之一就炸营,新圩阵地的伤亡早已过半,却依旧死战不退。
    他抬头看向鹰眼。
    鹰眼也在看弹幕,脸上没有表情,但呼吸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
    狂哥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怎么看?”
    鹰眼沉默了几秒,抬起右手,在黑暗中比了三根手指。
    “三个阻击阵地卡在三个方向上,把敌人死死摁住,阻断他们合围。”
    狂哥点头,鹰眼的手指缓缓收拢。
    “阵地能撑多久,取决於第一、二纵队过江的速度。”
    “他们每多拖一个小时。”鹰眼停顿了一下,“前线就得多填一批人。”
    “现在的问题,是阵地还要守多久。”
    是啊,还要坚持多久,两天还是三天甚至四天?
    狂哥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
    就三大阵地的状態,明日血战能不能扛过去都是问题!
    片刻后,狂哥压著嗓子道。
    “要是沉船守候的他能说了算——这些罈罈罐罐,早就扔乾净了!”
    鹰眼闻言沉默了几秒,低声回了一句。
    “他说了,但没用,只有部分人听他的。”
    后方面临著留下沉重輜重延缓行军,和丟弃设备轻装前进的分歧。
    他提出来的意见,距离被完全採纳仍有距离。
    在他的建议彻底被採纳之前,三个阵地上的人就得继续用血肉之躯去阻击。
    狂哥越想,呼吸就越是粗重。
    “那就只能指望他们赶紧想明白。”
    狂哥侧过头,在黑暗中与鹰眼对视。
    “不然咱们三个方向,全得拿命去填。”
    弹幕在这时候亦是拳头硬了,成片涌出。
    “妈的,狂哥那句『要是那位说了算』直接触动我了。”
    “他说了,但没用——这六个字好让人难受。”
    “全局视角真的太折磨人了,我知道正確答案是什么,但前线的人只能用血去等!”
    “罈罈罐罐,罈罈罐罐,每一个罈子底下都压著人命啊!”
    “求求了,赶紧想明白吧,再拖下去三个阵地全得彻底崩溃!”
    狂哥和鹰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们改变不了正在发生的事情,说再多也没有用。
    两人各自灌了一口凉水,沿战壕走回原位。
    老班长闭著眼睛靠在弹药箱上,呼吸平稳。
    炮崽蜷缩在角落里,抱著枪一动不动。
    狂哥坐回自己的位置,把枪横放在膝盖上,仰头望著战壕上方那一小条夜空。
    他突然觉得很累。
    在这片湘江战场,能活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而他们,除了硬扛,別无选择。
    鹰眼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狂哥的手肘。
    “睡一会儿。”
    “明天的事明天扛。”
    狂哥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过了一分钟,他的呼吸逐渐变沉。
    鹰眼確认狂哥睡著之后,自己靠上壕壁,调整呼吸节奏,双眼半睁。
    仍在,放哨。
    ……
    软软那边。
    休养连的队伍已经在山路上挪了大半夜。
    距离天亮还有一到两个小时,担架兵已经换了四轮。
    第五轮换上来的一批人里,软软认出其中两个下午才从前线撤下来的轻伤员。
    一个左臂吊著三角巾,另一个头上缠著渗血的绷带。
    他们用能动的那只手和肩膀去抬担架。
    一个人用右手抓住担架杆,左边那只受伤的手臂隨步伐摆动。
    另一个人把担架杆架在完好的肩膀上,头上的绷带被汗水浸透。
    队伍的挪动速度接近停滯。
    人和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前段和后段之间的空隙足以容纳一整副担架。
    有人走著走著,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直直地跪在了路上。
    后面的战士伸手去搀扶,合力把人架起来继续走。
    没走出十步,那人的膝盖又发软跪倒,旁人便再次將他拉起。
    队伍更后方,一个年纪很大的老炊事员背著行军锅。
    沉重的铁锅扣在他背上,罩著他的上半身,锅底朝天,边缘的铁皮磕出了几个豁口。
    锅把手用一截麻绳绑在他胸前,绳子勒进衣服和皮肉,留下两道深红的勒痕。
    他每走三步就要停下来。
    停下来的时候,他双手撑在膝盖上,腰弓成一个弧形,嘴巴张大剧烈喘息。
    片刻后,他直起腰往前迈步,艰难地迈出三步,再次停下弯腰喘气。
    短暂休息后,他重新起身,重复著这短促的行军节奏。
    百灵小队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她们看了软软一眼,“是不是该唱歌了”的疑惑不言而喻。
    软软沉默了一会,却是摇了摇头。
    现在,还未疲惫到极点,尚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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