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福利院院子里的高音大喇叭突然炸响。
    里面传出李麻子破锣般的嗓音,震得树上的雪直往下掉。
    “全体注意!”
    “五分钟后,王婆带队进行內务大检查!”
    “谁的床铺不乾净,晚上直接停饭!”
    这广播一出,整个大通铺瞬间炸了锅。
    平时这帮小子连脸都懒得洗,床铺更是乱得没法看。
    这会儿全都在屋里鸡飞狗跳地收拾。
    二雷瘸著一条腿,正单脚跳著把地上的臭袜子往被窝里塞。
    耗子急得团团转,趴在地上找自己的破布鞋。
    许青没管这些乱七八糟的动静。
    他转头看著躺在床上的姜月。
    姜月还在昏迷。
    脸上的温度隔著半米远都能感觉到烫人。
    这要是被王婆查房看见了,绝对是个大麻烦。
    王婆昨天刚在食堂被姜月下了面子,心里正憋著火。
    今天要是让她逮住机会,姜月肯定会被直接扔进后院那个漏风的隔离室。
    许青急了。
    走廊里已经传来了王婆那沉重的脚步声。
    还有她骂骂咧咧的大嗓门。
    时间不够了。
    许青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
    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底。
    那里有几个平时装破烂的破木箱,上面盖著一层厚厚的灰。
    只能藏在这儿了。
    许青赶紧掀开被子。
    他伸手抱住姜月的肩膀,用力往床下拖。
    姜月死沉死沉的。
    许青自己本来就瘦得皮包骨,这会儿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他咬著牙,额头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一点一点地把姜月往床边挪。
    姜月的身体顺著床沿滑落。
    许青赶紧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下面。
    两人一起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许青顾不上后背的疼,连拉带拽地把姜月往床底塞。
    床底的空间很窄。
    许青把姜月推到最里面,紧紧贴著墙根。
    然后他把那几个破木箱拉过来,挡在外面。
    又扯过一件满是破洞的旧大衣,胡乱盖在箱子上。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堆没人要的垃圾。
    做完这些,许青赶紧爬起来。
    他把姜月床上的被子扯平,快速叠成一个方块。
    刚刚坐在床沿上。
    “砰!”
    大通铺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王婆那肥胖的身躯堵在门口。
    她手里拿著个本子,旁边跟著一脸諂媚的李麻子。
    王婆刚迈进屋子,就立刻用手捂住了鼻子。
    “哎哟我的老天爷!”
    “这屋里是死了几百只耗子吗?”
    “臭气熏天!”
    王婆一脸嫌弃地在屋里扫视。
    屋里的孩子们全都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二雷努力站直身体,试图掩盖自己腿瘸的事实。
    王婆踩著那双满是泥巴的黑棉鞋,在屋里走了一圈。
    她走到许青的床铺前停了下来。
    许青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王婆看了看许青那张叠得还算整齐的床,又看了看旁边空荡荡的床铺。
    “那个死丫头呢?”
    王婆指著姜月的床位大声质问。
    许青抬起头,看了王婆一眼。
    然后又迅速低下头,继续装木头人。
    一声不吭。
    他本来就是福利院里出了名的哑巴。
    王婆早就习惯了他这副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德行。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二雷。
    “二雷,姜月死哪去了?”
    二雷嚇了一跳。
    他偷偷瞥了许青一眼,赶紧摇头。
    “不知道啊王婆。”
    “早上集合的时候就不在。”
    “可能是去哪偷懒了吧。”
    二雷这会儿可不敢乱说话。
    王婆冷笑一声。
    “偷懒?”
    “我看她是皮痒了!”
    “等她回来,看我怎么收拾她!”
    王婆在许青的床柱上踢了一脚。
    “这都什么破烂玩意儿!”
    “赶紧把屋里收拾乾净,不然晚上谁也別想吃饭!”
    王婆实在受不了这屋里的味道了。
    她连检查床底的兴致都没有。
    转身就往外走。
    李麻子赶紧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屋里的孩子们全都鬆了一口气。
    二雷一屁股坐在床上,抱著自己的瘸腿直哼哼。
    许青没有理会其他人。
    他立刻蹲下身,趴在地上往床底看。
    姜月还躺在里面,一动不动。
    许青伸手把那些破木箱推开。
    他钻进床底,抓住姜月的胳膊。
    往外拖。
    这比刚才塞进去还要费劲。
    许青手上的血泡全部磨破了。
    鲜血混著地上的灰尘,沾了满手。
    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他只知道必须赶紧把姜月弄出来。
    地上的寒气太重了。
    姜月本来就发著高烧,再躺下去真会没命。
    许青拼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终於把姜月从床底拖了出来。
    他半跪在地上,双手托住姜月的腰。
    用力往床上一掀。
    姜月的身体重重地落在木板床上。
    许青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滴。
    他休息了不到十秒钟,立刻站起来去检查姜月的情况。
    情况变得更糟了。
    胸口的起伏极其微弱。
    许青把手放在姜月的额头上。
    体温再次呈直线飆升了。
    而且姜月的呼吸声变得非常急促且短浅。
    喉咙里发出那种呼嚕呼嚕的声音。
    这是痰液堵住了气管。
    许青赶紧把姜月的头偏向一侧。
    用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姜月没有任何反应。
    她甚至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
    许青的心直往下沉。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那两片过期的退烧药根本不管用。
    物理降温也压不住这种严重的感染。
    大腿上的伤口肯定已经恶化到了极点。
    再这么烧下去,姜月连今晚都熬不过去。
    许青转过头,看向窗外。
    冬天的天黑得很早。
    现在才下午四点多,外面已经有些昏暗了。
    福利院的院子里静悄悄的。
    许青伸手摸了摸自己贴身的口袋。
    那根磨尖的旧筷子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福利院的医务室在办公楼一楼最东边。
    那个姓刘的老校医是个极其顽固的铁公鸡。
    平时连个创可贴都捨不得给孩子们用。
    更別提珍贵的消炎药和退烧针了。
    许青很清楚,去求那个老头绝对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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