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恶犬
    清晨六点一十分。
    第七农业战区,东部粮仓行政大楼,顶层。
    罗维站在洗手池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他刚刚用工业酒精和粗硬的鬃毛刷,去除了皮肤上来自地下深处的油腻感。
    不过焦油和腐烂真菌的独特气味,似乎已经渗入了他的毛孔,一晚上都没有散完。
    他换上崭新的深灰色书记官制服,整个人气质笔挺,扣紧风纪扣,然后把一枚银质的双头鹰徽章,別在领口。
    这让他看起来,是一位严谨、冷漠、高效的帝国官僚。
    他端起桌上劣质的合成咖啡,走到窗前。
    透过防弹玻璃,俯瞰著脚下这座庞大的粮仓城市。
    灰濛濛的晨曦,穿透了终年不散的工业酸雾,洒在错综复杂的管道和厂房上远处,一排沉寂已久的供暖锅炉烟囱,正冒出浓烈的黑烟。
    “尸蜡煤”在燃烧。
    罗维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
    沉淀的尸油和真菌,此刻正在转化为最纯粹的热能,驱散著这座城市的冰冷。
    他走回办公桌前,翻开了黑色的工作笔记。
    他划掉了“燃料短缺”这一项赤字。
    然后在后面工整地批註:
    【供暖系统状態:保持稳定。】
    【燃料储备:尸蜡煤约15吨。预计可维持核心区域供暖及基础动力45天。】
    【风险提示:燃料燃烧时会释放微量致幻气体及特殊尸臭。需严密监控排气□过滤网,防止引发群体性癔症或呼吸道过敏。】
    合上笔记本,罗维看了一眼黄铜怀表。
    时间到了。
    作为管理者,他不仅要计算物资的帐,还要计算人心的帐。
    地下b—2区。
    这里原本是用来存放危险化学品的隔离仓库,现在被临时改造成了封闭营房。
    十多名死囚蜷缩在角落里。
    他们身上的隔热服被扒了下来,露出了满是纹身和伤疤的躯体。
    气氛沉默而又瀰漫著恐慌。
    昨晚的经歷太过疯狂。
    他们见识了活著的肉山,见识了吞噬血肉的战车,更见识了年轻的农务顾问,比恶魔还要冷酷的手段。
    现在任务结束了。
    ——
    按照帝国对待死囚的惯例,他们的下场通常只有两个:
    要么被送回死牢等待绞刑。
    要么被直接扔进发酵池变成肥料,以此来保守秘密。
    “我们会死吗?”
    一位年轻死囚颤抖著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
    就连那三个来自铁锈帮的混混,此刻也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耷拉著脑袋,眼神呆滯。
    就在这时,厚重的气密门,响起了沉闷的液压声。
    大门缓缓滑开。
    所有的死囚,像是触电一般弹了起来,惊恐地贴向墙壁。
    罗维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老约翰,推著一辆不锈钢餐车。
    罗维的表情,过於平静。
    在死囚们看来,像是宣读判决书前,法官为了走完程序,而保持的最后一点耐心。
    所以他们嚇坏了。
    然而,罗维挥了挥手。
    老约翰揭开了餐车上的盖子。
    餐车上,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十几个军绿色的铁皮罐头,表面锈跡斑斑,透著一股陈旧的金属腥气。
    除此之外,还有两箱没有任何標籤的透明玻璃瓶。
    里面的液体浑浊泛黄,泛起污浊的泡沫。
    死囚们的喉结,整齐划一地滚动了一下。
    “军用级別的蚁牛罐头,含肉量40%。”
    罗维拿起一罐,在手里掂了掂。
    “这东西经过了高温杀菌,不过按照后勤部的报损记录,这批罐头里,大概率还残留著处於休眠状態的钻肉虫卵。”
    “一旦吃下去,有千分之三的概率,虫卵会在胃酸的刺激下孵化,然后钻穿你们的肠子,把你们变成它的温床。”
    他隨手把罐头扔向那位年轻的死囚。
    那人手忙脚乱地接住。
    冰冷的铁皮触感,让他觉得自己在捧著一颗,隨时会炸的哑弹。
    罗维又踢了踢脚边那两箱玻璃瓶。
    玻璃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至於这两箱酒————如果说吃肉是千分之三的彩票,那么喝酒就是在玩只有六个弹巢的左轮手枪。”
    罗维向死囚们罗列出冰冷的统计概率。
    “这是从黑市回收的劣质私酿,成分比下水道还精彩。”
    “根据检测,这批货的致盲率高达16%。也就是说,每六瓶里,就有一瓶是未勾兑完全的高浓度甲醇。”
    “其他的瓶子里,则是足量的重金属和镇静剂。喝这种东西,就是在跟死神对赌:赌你是那六分之五的慢性烂肝”,还是那六分之一的瞬间失明”。”
    “肉还是酒,肠穿肚烂还是世界黑暗。选一个吧,看看你们今天的运气,够不够透支两次。”
    说完,罗维停顿了一下,目光冷冽,扫过在场的十三个人。
    他快速在脑海中拉出一张价值评估表,然后给出了残酷的结论:“十三个蚁牛罐头,加上这两箱烂酒,在黑市上的总价值,大约是三百个帝国幣。”
    “而你们十三个人的命加在一起,按照现在的奴工收购价,只值二百六十个。”
    “所以,吃吧,喝吧。”罗维淡淡地说道,“这是你们这辈子唯一一次,享受到溢价的分红。”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一阵野兽般的吞咽声。
    没有人因为关於虫卵和甲醇的警告而退缩。
    恰恰相反,罗维的警告反而像是一剂催化剂,点燃了他们眼中疯狂的火苗。
    对於这些一辈子,只吃过尸体淀粉和绿汤的渣滓来说,蚁牛充满嚼劲的肌肉纤维,哪怕是拌著砒霜给他们,也是无上的美味。
    他们只听说过这些东西,却从未真正品尝过。
    死囚们不再顾忌什么尊严或恐惧,他们像是一群饿疯了的食尸鬼,扑向餐车。
    有人用颤抖的手指抠开拉环,顾不上锋利的铁皮划破手指,直接用脏兮兮的手,抓起暗红色的肉块往嘴里塞。
    “咳咳咳!”
    有人被劣质的工业酒精,呛得眼泪直流,食道像被火炭滚过一样剧痛,却死死捂著嘴。
    脖子上青筋暴起,硬生生把这口致命的“毒药”,咽进了肚子里,连一滴都不肯浪费。
    罗维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冷眼看著这群在生死边缘狂欢的赌徒。
    实际上,在此次行动之前,他就翻看过这些人的档案。
    那个正抱著罐头舔舐內壁的年轻人,罪名是“盗窃公有財產”,他为了给生病的妹妹换一支抗生素,偷了工厂里的一截铜管。
    而那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壮汉,罪名是“破坏生產秩序”,他在饿了三天三夜之后,打晕了剋扣口粮的工头,抢走了半碗发霉的绿汤。
    在罗维的前世,这些或许只能算作治安案件,值得同情。
    但在战锤40k这个冰冷绝望的世界里,在什一税高於一切的铁律下,他们是不可饶恕的重犯,是浪费空气的渣滓,唯一的归宿就是变成肥料。
    在这里,飢饿不是理由。
    生存本身,才是一种原罪。
    看著他们为了几块劣质牛肉和烂酒而流露出的享受,罗维心中没有怜悯,神情一如既往地保持著平静。
    这是一场最原始的交易。
    在恐惧之后,给予极度的满足。
    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足以彻底摧毁他们原本脆弱的人格防线。
    把这群为了半碗绿汤,就能杀人的生存本能,重塑为对他一人的死忠。
    毕竟,在这个把人命当成燃料烧的世道里,能给狗一口饱饭吃的主人,比高高在上的帝皇,要真实得多。
    等到他们吃得差不多了,罗维才再次开口道:“昨晚的行动,你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所有人的动作立刻停下来。
    死囚们僵硬地抬起头,嘴角的油渍还没擦乾,眼中的恐惧再次浮现。
    “按照保密条例,你们应该被清理。但是,我不喜欢浪费资產。你们在搬运尸蜡煤的时候,表现得还算卖力。”
    “所以,死刑暂缓。”
    罗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文件,扔在满是油污的地上。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死囚。你们被正式编入特种废品回收队”。
    “”
    “编制掛靠在后勤部,但直接对我负责。”
    “你们的任务,就是去別人不敢去的地方,嗯,就像这次的第九粮仓,捡回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可能是死人的装备,可能是报废的机器,也可能是和瘟疫有关的。”
    “只要你们能活著把东西带回来,就有肉吃,有酒喝。哪怕肠穿肚烂,哪怕喝瞎了眼,至少你们死的时候是个饱死鬼。”
    “倘若谁管不住自己的嘴,把昨晚看到的事情说出去一个字————”
    罗维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敲了敲自己胸口的徽章。
    “我一定会把你们,变成下一批罐头的原料。相信我,那种滋味,肯定不如蚁牛。”
    死囚们点头如捣蒜。
    罗维兑现了这一顿酒和肉罐头,死囚们现在確信,这位年轻的新主管,说到做到。
    同时,也意识到,这是敢死队,和之前一样,还是用来填坑的炮灰。
    只不过换了一个名称,多了些许自由。
    但是看著手里空荡荡的罐头盒,回味著久违的肉香和酒精带来的麻醉感,他们眼中的恐惧逐渐褪去,浮现出了亡命徒特有的狂热。
    能吃上肉去死,总比像条蛆虫一样饿死在牢里要强。
    那位年轻的混混,率先站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油,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態,向罗维敬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
    “愿意为您效劳————顾问大人。”
    从此刻起,他们不再是帝国的罪人,而是罗维的私人恶犬。
    罗维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老约翰,给他们发新制服。既然是我的狗,就別穿得像个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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