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万法生,流风绘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一个月里,灵洲风雷俱动。
    先有南州开坊建市,从此仙凡杂居,在俗世为南州城,在修仙界则是南州坊,一切瀛洲出產修仙资粮,將於南洲坊面向九州交易。
    再有瀛洲破禁开疆,中天九洲任何一处的修士,只要按照规矩来,皆可自由出入瀛洲。
    这代表著灵洲对瀛洲的羈縻消化彻底完成,往后数百年,乃至数千年,瀛洲都將为灵洲不断输入修仙资粮,反哺灵洲修士,而不再是一个沉重包袱。
    南洲坊开闢,瀛洲开疆,这两件事本质上是鸡生蛋,蛋生鸡的关係。
    从此之后,南州將热闹,瀛洲亦喧囂。
    掩盖在这两件传遍九州的大事之后的,种种纷乱,过去三十天在灵洲大地上从来未曾停歇过。
    什么九州修士大量涌入灵洲,与灵洲本土修士激烈衝突;
    什么海外散修大举退入灵洲,东海似有剧变;
    什么灵洲有名的散修多有失踪,五散人已多日未曾露面————
    灵宗,仿佛遗世独立於灵洲,內部平静如故,似乎外界纷乱皆与这个前古大宗无关。
    山门诸般修士各居其位,力爭上游,杂役想入外门,外门欲晋內门,內门誓要筑基————
    ——
    新一代的杂役、外门、內门弟子,陆续招收完毕,加上歷年累积的积年外门、內门,灵宗山门內弟子肉眼可见地变多了起来。
    黌宫、琅嬛云笈福地、讲法玄坛之类的练气弟子聚集处,更是人山人海。
    尤其是今日之讲法玄坛。
    玄坛下,新晋外门弟子,南州土人出身,逢人必自称巨氏子的巨强,好不容易寻得一个位置,艰难地摆下蒲团,委委屈屈地缩著肩膀盘坐下来。
    即便他个子矮小不过五尺上下,盘坐下来后肩膀居然还挤到了左右的外门师兄,巨强只得苦著脸迎著不满目光连连道歉。
    “讲法玄坛一直是这么热闹的吗?”
    巨强东张西望,见盘坐在玄坛下等著听讲法的灵宗弟子居然乌央乌央的,不由得咋舌不已。
    “第一次来?”
    旁边一个山羊鬍子的老道斜睨了巨强一眼,隱隱如见乡巴佬。
    巨强羞愧地点头,山羊鬍子顿时拿出好为人师的劲头,如父训子一般,好生跟巨强讲了一遍苦修固然重要,触类旁通也是要的,护道之法更是必要,不能偏废之类的大道理。
    巨强没好意思说出真相,只能点头不已,一副受教的模样。
    其实他哪里是苦修啊,拜入灵宗一个月,他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这一次来讲法玄坛开眼界,还是巨强硬熬了七天没合眼,拼命地赶工,这才腾出来的几个时辰来开开眼界。
    “咦,什么味儿,这么辣眼睛?谁被挤出五穀轮迴之物了吗?”
    山羊鬍子鼻翼翕动,四下嗅嗅,鼻子前如有鼻环牵著绳,最终把他的目光牵到了巨强身上。
    他以手捂鼻:“你————你是新晋外门弟子吧,在何处执役?”
    安排在哪里干活的意思。
    巨强满脸羞红地低下头,顺势闻了闻自己身上,並没有能闻出什么味儿来。
    他倒也不意外,毕竟久在鲍鱼之肆,尚且不闻其臭。
    他在比鱼市臭一百倍的地方,泡了一整个月这才第一次出门,完全是彻底醃入味,鼻子出来后更是闻什么都是香的。
    这时旁边一个薄嘴唇的外门弟子插口道:“老山羊你刚闭关出来有所不知了,你身边这位可是鼎鼎有名,因为有他,多少外门弟子普天同庆一个月了。”,老山羊略一拱手:“却是老道孤陋寡闻了,愿闻其详。”
    薄嘴唇与老山羊,就这么隔著羞愤欲死的巨强,完全视其如无物地谈论了起来。
    说来也不复杂,无非是外门弟子领取宗门任务以换取修行资粮,最怕遇到的不是什么看守药园、巡查重地之类的,哪怕是种田都没什么,正好练练小灵雨术,唯独灵兽谷那边负责处理灵兽粪便的活计除外。
    灵兽谷,豢养了整个灵宗九成九的灵兽、异兽,每日生產出来的粪便足以填平灵洲最深的山谷,堆在平地上立刻就能成就高山。
    这些粪便还不能隨便处理,有的剧毒有的巨补,或为药引,或是灵肥————
    总之俗世凡人处理不了,必须修士修炼专门的法门以避毒,再將粪便分门別类,各种炮製出来,具体流程比起俗世药铺里面炮製药材要繁复一百倍。
    至於脏、臭、乱之类的,不言自明的事情就更不用说了。
    在巨强出现之前,这个活计向来外门弟子们避之唯恐不及,偶尔接到了无不如丧考妣,痛不欲生。
    在巨强出现之后,不仅是过去一个月,乃至未来三年,外门弟子们都不用再担心被分配到这个苦活儿了,巨强包圆了。
    三年时间,巨强的执役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就此扎根灵兽谷,专司处理粪便。
    这个消息传开后,灵宗外门弟子们弹冠相庆之余,还促狭地给巨强取了一个外號,人称粪强。
    巨强在蒲团上扭来扭去半天如坐针毡,看薄嘴唇与山羊鬍越说越来劲,实在忍不得了,忙出言打断:“请教两位师兄,今天讲法的可是什么宗门大人物,为何来同门们如此欢迎?”
    山羊鬍果然好为人师,一听“请教”,立刻忘了八卦,当即炫耀起见闻来:“这你都不知道?今天讲法的是万法生呀。
    巨强真不知道,疑问:“万法生?”
    “现在的外门弟子,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连万法生都不晓得。”
    山羊鬍扼腕嘆息了一阵,简单讲述了这位“万法生”的生平。
    万法生,是灵宗双秀往前推一百年的人物,当时练气期最为出色的一个。
    他年轻时名扬灵洲宗门,甚至曾与外洲大宗门的练气修士演法,九战九胜未尝一败。
    尤其擅长诸般法术、秘法、异术、小神通————
    当年號称兼通万法,其师尊於是赐名“万法生”。
    谁曾想,万法生居然卡在筑基关,百年不得破。
    这事甚至惊动了邀月神君之前轮值太上长老的金丹真君,真君將万法生带入洞天十日,后传出一句判词:“囿於万法,为法日益,为道日损,筑基无望。”
    说人话就是,万法生从天资到心性至道途,皆困在万法皆通上,学法则永无止尽,日日进益,代价却是道损。
    万法生,立不得福地,成不了筑基,道途终生无望。
    於是—
    昔日意气风发,兼通万法的少年天骄,自此泯然眾人矣,只有当他登上讲法玄坛,为后进同门讲解法术时,才多少能见其昔日风采。
    巨强对万法生师兄的遭遇感同身受,差点潜然泪下。
    万法生囿於万法,他囿於万粪。
    四捨五入,他巨强与万法生同病相怜,乃是一般无二人物。
    薄嘴唇这时候又插嘴了:“万法生师兄讲法固然不容错过,但每月少则一次,多则日日,倒也不止於此。”
    “那又是为何?
    ”
    “当然是因为大师兄了!”
    “大师兄?”
    巨强哆嗦了一下,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祥预感。
    可千万不要是他想的那一位啊。
    谁能想到一个多月前南州城打铜巷里一个傻子,现在居然是灵宗新一代赫赫有名,深孚眾望的大师兄。
    要是早知道,借巨强两个胆子他也不敢欺上门去,你有这关係,你倒是早说啊。
    你早说,咱也不至於招惹上门,现在沦落到要去扫三年的灵兽粪。
    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薄嘴唇两手虚拱了一下,道:“当然是神变张楚,张师兄了。”
    巨强越想越委屈,愤愤不平道:“两位师兄都是积年外门,你们那一代肯定也有大师兄,这么叫一个晚辈不好吧?你们的大师兄没意见吗?”
    薄嘴唇无所谓地道:“这有什么不好的,仙道达者为先,大师兄风採过人,其才天授,我是服气的,至於我那代的大师兄————”
    他两手一摊:“早死了。”
    巨强脖子僵硬地看向山羊鬍。
    山羊鬍同样摊手:“也死了。”
    巨强忽然就不那么难受了。
    这“大师兄”,如他的“粪执役”,貌似也不是什么好活儿啊。
    薄嘴唇与山羊鬍对视一眼,隱隱也觉得有点不吉利,顿时就没了谈兴。
    就在这时,讲法玄坛上一静,却是玄坛上首处募然多出了一个盘坐的身影。
    那人头髮斑驳披肩,一身麻衣朴素,面容介於青年与中年之间,隱约还可见得昔日丰神俊朗模样,可惜沧桑掩盖。
    万法生没有废话,当即开始讲法。
    没什么天花乱坠的意象,万法生所讲的大都是练气期最实用的法术,在琅嬛云笈福地里,隨便用点宗门贡献就能兑换出来的东西,只是经他一讲,本来乱麻一样的修习之法,清晰透彻得如清溪流泉一般。
    玄坛下练气修士们,无不听得如痴如醉。
    事后修炼如何还不好说,但至少在这个时候,每一个都觉得自己会了。
    就在巨强也沉浸在万法生讲法中时,有譁然声从外围传来:“来了!”
    “大师兄!”
    “真是好风姿。”
    “那就是传说中的青霄华盖吧?嚯,好法器。”
    “看到边上那四颗珠子了吧,那叫四象雷池。”
    “媧洲碎片上,大师兄就是以三枚雷珠引降下神霄雷法灭媧蛇,现在又多了一颗,不知道打起雷来是何等风采?”
    “..
    ”
    玄坛下练气修士们譁然中,井然有序地裂开一条通道,被挤开的同门居然也不恼,所有人齐齐瞩目过去,只见——
    张楚乘鹤而来,头顶青霄华盖,身穿灵宗法袍,一手负於身后搭在后腰上,一手自然垂落、轻握搁在小腹前,始终向著打招呼的同门微笑頷首致意。
    巨强小声嘀咕著:“臭美,爱显摆。”
    没想到山羊鬍是个耳朵尖的,呵斥道:“粪强你懂什么?这叫万应灵炼法,一种专门用来锻炼灵识,夯实练气四层根基以求內景的法门,不懂就闭嘴,不然只会引人发噱。”
    周围还有不少同门投来不满目光,巨强顿时塌肩膀缩脖子,不敢犟嘴。
    隨即,他就亲眼看到了什么叫做“万应灵炼法”?
    张楚刚刚从仙鹤上迈步而下,踏足讲法玄坛,毫无徵兆地一道青色雷霆从天上劈落下来。
    雷霆出现得突然,划破长空时扭曲,竟灵活地避开华盖,要直劈张楚后背。
    这时,青霄华盖微微一动,主动迎上青雷,半空中旋转著华盖伞面,將青雷引入悬掛著的四枚山海珠中。
    原来所谓的“万应灵炼法”,就是时刻防备著无时无刻都会突然出现的袭击,同时锻炼灵识的强度和灵性本能。
    张楚脚步一顿,向天拱手:“多谢夔牛使。”
    灵宗山门內的天上,阵法纹路隱现,勾勒出一头独脚牛的虚影,向著张楚微微点头,似在回礼。
    张楚收起青霄华盖,谢过让道的同门,走到玄坛下第一排,在提前为他留好的蒲团上坐下。
    万法生此时正在讲的是一个极其实用的法术,练气一层的小修可用,筑基高修一样可用,哪怕托举洞天成就金丹,一样少不得。
    “————这便是——流风绘形。
    捕捉一缕气息,通过该缕气息与那一处其他气息的碰撞、交互、影响、残留,復原出一定时间前在那里发生的事情。”
    万法生说完,台下一眾练气修士无不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不过大多数都是在心中提醒自己,下次在外与人斗法下杀手,一定要第一时间湮灭周遭所有气息,不然要是有人来个“流风绘形”,小心杀了小的,引来老的。
    至於流风绘形本身,只能说好像是听懂了,真要一细问,只剩下一片混沌茫然。
    这个法术是好学的吗?
    灵宗筑基之下,有几个人能施展出来?
    一只手有没有?!
    乍看是能从练气一层用到金丹的上好法术,事实上,没有筑基境界居高临下来研习,没有几个人能学会。
    万法生除外,以及,玄坛下第一排的神变张楚,或也除外。
    讲法玄坛上下,万法生以降,所有人目光落到张楚身上,多有期待之色。
    过去一个月的保留节目,即將上演了。
    万法生用鼓励的目光看向张楚,道:“张师弟,该你了,给眾师弟演示一下。
    听过一遍,你应该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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