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浸透了老街湿漉漉的青石板。
    宋景背著周行云,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生怕牵动师兄背上那道狰狞见骨的伤口。血已浸透半边衣衫,温热黏腻地贴著他的背。
    “师弟……慌什么。”周行云伏在他肩头,气若游丝,却还强扯嘴角,“你师兄我……骨头硬得很。”
    宋景喉头一哽,只从齿缝挤出三个字:“別说话。”
    回春堂的药香混著陈旧木柜的气味扑面而来。掌柜瞥见周行云的伤势,脸色一变,急步迎上。
    “两盒『金疮玉露膏』。”宋景將碎银拍在柜上,声音发紧,“要窖藏三个月、药性最醇的。”
    那是外城能买到的最好的伤药,以古法熬製,融雪莲、血竭、白芨、三七,膏体莹白如脂,专克內伤瘀毒。寻常武者攒半年钱也未必捨得买一盒。
    回到周家小院,烛火昏黄。
    宋景净了手,用温水化开药膏,指尖蘸著,一点点敷上那翻卷的皮肉。药性渗入时,周行云肩胛猛地一颤,额角冷汗涔涔。
    “忍一忍。”宋景声音放得极轻,“明天就能下地。”
    周老爹攥著他的手直抹眼泪。周行云却苍白著脸笑:“爹,你看,师弟比你伺候得还细致。”
    次日辰时,宋景提著刚熬好的参汤推门进院,却见廊下已立著两道身影。
    三师姐林婉儿一袭素白衣裙,正將一包桑皮纸仔细包好的药材放进周母手中,指尖还沾著晨露:“大娘莫急,这药每日敷三次,三日结痂,七日便可收口。”她转身看见宋景,眼波温软,“宋师弟辛苦了。馆主让我带话:周师弟是为武馆受的伤,追风武馆不会亏待自家兄弟。”
    话音未落,院门又被推开。
    二师兄卓不凡大步踏入,玄色劲装沾著演武场的尘土,將一坛泥封老酒重重搁在石桌上,声如闷雷:“馆主亲口交代,周师弟安心养伤,武馆诸事自有安排。
    这酒可养元补足气血,师弟只管早日养好身子,別的不用多想。”
    他目光扫过宋景泛红的眼眶,蒲扇般的大手拍在他肩上,“你与周师弟,都是追风武馆的脊樑。馆主说了,外城近来不太平,你们师兄弟更要互相照拂。”
    周行云靠在竹榻上,眼眶发热,连连点头。
    林婉儿俯身替他掖好被角,指尖掠过他腕间淤青时轻轻一嘆:“平日里都是周师弟护著我们,如今也该我们护著你了。”
    卓不凡转身时,袖口忽然滑出半块热腾腾的桂花糕,精准地塞进周行云手心:“馆主灶上刚蒸的,说你从小就好这口。”
    宋景站在门边,掌心被参汤烫得微热,心头却仿佛被什么更烫的东西漫过。
    馆主没忘。
    同门也没忘。
    送走师姐师兄,宋景独自返家。
    归途风起,卷著枯叶与尘土扑打在巷壁上。
    他停在巷口,望著前方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三日前还有孩童在门边嬉闹,如今却已蛛网横斜,连门环都不知所踪。
    整条巷子,这几户如今空得令人心慌。
    他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师兄,那亲传弟子的位置……我一定替你拿回来。
    墙角忽然传来窸窣声响。
    一个老乞丐蜷在草堆里,鶉衣百结,眼窝深陷如枯井。
    宋景蹲下身,將二百文铜钱轻轻放入破碗,又解下水囊递过去:“老伯,这条巷子的人……怎么都没了?”
    老乞丐枯瘦的手抖得像风中秋叶,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少、少侠……半月前还有炊烟……如今,如今一天比一天少人啊!”浑浊的眼泪滚进尘土,“昨夜……王铁匠家的闺女……也没了。都说、都说是『血莲教』……掳人炼药……”
    话未说完,远处骤然传来夜梟悽厉的啼叫。
    老乞丐浑身一颤,像受惊的老鼠般猛地缩进草堆深处,再无声息。
    宋景缓缓站起身。
    血莲教。
    他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自此,宋景开始了近乎自虐的苦修。
    晨雾未散,练追风腿法:
    “踏燕”起势,足尖点地如蜻蜓掠水,三丈青石板上不沾尘;
    “掠影”旋身,衣袂翻飞卷残风,身影如鬼魅闪烁;
    “断流”骤发,腿风劈开溪面,水幕断裂三息方合;
    “惊鸿”收势,足尖轻点槐枝,露珠未坠,人已飘然落地。
    四式流转,日渐圆融。出招更快,耗力更少,身形过处只余残影。
    正午烈日,淬金钟罩:
    盘坐调息,引內气自涌泉升百会,真气如熔金灌体。皮肤渐泛古铜光泽,指尖轻叩肩胛,竟发出“鐺”一声金石清鸣。
    木棍猛击小臂,“咔嚓”断裂,臂上只留浅白印痕。三日苦功,铁皮境根基已固若磐石,经脉內暖流奔腾不息。
    每日收功后,他必去周家。
    第三日,周行云已能执棋与他对弈,笑著骂他“小题大做”,眼底却有藏不住的暖意。落子时,周行云忽然抬眼:“师弟,你眉间戾气太重。”
    宋景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茶盏。
    ——演武场上,萧灭尘那凌空一腿,將师兄踹飞三丈,血珠溅上青砖的画面,又一次灼痛他的眼睛。
    日暮时分,闭门秘修风雷腿法:
    “踏风步”借风而行,步法诡譎,十步之內可瞬移三丈,如踏无形阶梯;
    “震雷腿”蓄力时丹田气旋轰鸣,腿出如惊雷炸裂,院中百年老槐应声裂开寸深痕跡;
    “风雷合击”乃双法交融——左腿踏风引气,右腿聚雷爆发,周身气旋呼啸,连古井水面都盪开圈圈涟漪。
    记忆如潮水翻涌。
    他想起初入武馆时,是师兄主持仪式,为他挡下所有嗤笑;
    想起每回腿法瓶颈,师兄总陪他练到星月满天;
    想起斩金刚铁头后,师兄挺身担下所有责难;
    龙虎双煞夜袭、贺大彪围堵、裘大轩设伏……每一次险境,总是师兄第一个赶到。
    哪怕他自己毫髮无伤,师兄也会喘著气拍他肩膀:“没事就好。”
    那日,看著师兄倒在血泊中,宋景指甲深陷掌心,血珠渗进指缝。
    周行云却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声音低哑如钟:“別衝动……师弟,你现在不是他的对手。”那双染血的眼睛紧盯著他,“但我信你……终有一日,你能堂堂正正,替师兄討回这一笔!”
    掌心的温度,至今烙在骨髓里。
    夜深人静。
    宋景凝视掌心层层新茧。铁皮境初成,辅以风雷腿法,或已能与铜皮境初期周旋。
    他起身,朝院中木桩凌空一腿。
    “震雷腿”轰然爆发,“咔嚓”裂响,木桩应声炸开三寸深痕,余波震落檐角积尘。
    萧灭尘。
    他闭目,缓缓吐息,將翻腾的杀意死死压回丹田。
    隱忍不是懦弱。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再过几日,便向馆主稟报突破铁皮境的消息。
    在李威、张武之流面前,如今不妨示弱几分,毕竟李威此人实力深不可测,早已迈入铜皮境圆满。
    藏锋守拙,方能在这暗流汹涌的外城,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窗外,月华如练,冷冷照著墙角新结的蛛网。
    空屋、失踪者、邪教传闻……这外城的阴影,正无声漫过每个人的脚踝。
    少年掌心的茧,在寂静中磨得坚硬如铁。
    静待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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