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什么没心肝?”
    儘管不是第一次看尸体开膛破肚,几个衙役仍被嚇的战战兢兢。
    尤其还是在大半夜,身处义庄这种诡异环境,真就怎么想怎么害怕!
    唯一存有静气,能稍稍稳得住的,也就那位陆巡检了。
    不过对方此刻也是眉心紧皱,面色冷峻,盯著一脸古怪的刘师傅,沉声道:“刘师傅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刘师傅覷他一眼,轻轻一笑,旋即用沾满血污的双手,扒开尸体的肚膛,“来来来,陆巡检,老夫所言为何,你一看便知!”
    陆巡检握刀的的手不由一紧,沉默了半晌,方才缓缓上前,只一眼,他整个人就惊住了。
    却见那尸腹中,早已肠穿肚烂,腐败不堪,儘管如此,依旧能看清各个臟腑的轮廓,只独独少了心肝一副。
    陆巡检眸光一沉,不由握紧长刀,看向刘师傅,哑声道:“这……是谋杀?”
    老头却只摇了摇头,先在铜盆之中洗乾净手,又用皂沙搓去尸臭,这才拿出一张纸,借著灯光书写起来,一边写还一边念:
    “……今有男尸一具,年约二十许,身长五尺四寸……唇紫、鼻有泡沫、甲有沙泥、手足肌肤肿胀,俱系生前溺死之状……然胸腹无外伤,捫之甚虚,剖验得心、肝缺失,殊为可异。须详查生前踪跡、有无妖异邪术传闻……”
    这话既像念白,又似在说给旁人听,陆巡检心中一动,忍不住道:“刘师傅,你是觉得这尸……不是凶杀,而是有邪祟作乱?”
    刘师傅哼笑一声:“若非如此,你们会將他送到我这里来?”
    陆巡检当即敛眉。
    要知道,这位刘师傅可不是什么江湖骗子,而是有真本事的奇人,他说有蹊蹺,就必不可能无的放矢。
    陆巡检还记得五年前,县里出了一桩奇案,首富沈家主母被杀,衙门日夜不休,侦办了足足三个月,却是一无所得。
    若换作往常,县太爷早將它当成无头公案处理了,偏偏死者是德州知州的庶妹,上峰日日施压,差点没將县太爷给逼死。
    最后无奈之下,同意了王仵作找他一位好友帮忙的请求。
    便是如今这位刘师傅!
    当时县太爷见刘师傅年岁颇大,又孤家寡人一个,还瘸了一条腿,不像是有真本事的,只道仵作戏弄他,差点打了对方的板子。
    是刘师傅当著眾人的面,施展“走阴”的本领,请了沈家主母阴魂上身,道明了管家与小妾私通,被其撞破姦情,反被杀害的事实。
    后来衙役抓了人,审出来的作案时间、地点,以及凶器藏匿位置,更与他之前所言,处处吻合,无一错漏,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刘师傅人前显圣,当场便震慑住县衙眾人,县令欲以仵作之位聘之,刘师傅不愿好友失业,坚辞不受。
    最后经过一番拉扯,才决定由衙门出钱,建了这座新义庄,而刘师傅则领了义庄管事之职。
    不过他也与县官言明过,“走阴”损福折寿,若非大案,绝不出手,不然光这一手,就足够將县衙积存的公案消去一大半。
    可即便如此,三年来,刘师傅也帮著县衙解决了不少麻烦,证明了他的价值,也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就比如此刻,陆巡检即便心中再急切,也不敢对刘师傅高声催促,只静静立在旁边,等他將尸表填完。
    “刘师傅,所以这尸体到底怎么回事?”陆巡检適时上前,小声问了一句。
    刘师傅將笔搁下,道:“此尸存疑,颇多古怪,未免夜长梦多,你们最好一把火將他烧了!”
    “这……”陆巡检有些迟疑。
    刘师傅看他一眼,笑道:“可是怕家属不同意?”
    “確有这方便的担心!”陆巡检沉声点头。
    只他还有一点没有说明,家属来县衙领尸,都是要缴“陈尸银”的。这笔钱不入县衙的公帐,纯粹是弟兄们辛苦运尸的外快。
    不然的话,谁会吃饱了撑的,一天到晚跑出去给人收尸?
    家属如果不肯交钱,尸体自然怎么处理都没事。可若交了钱,总不能捧一盒子骨灰给人家吧?
    强买强卖都没有这个道理!
    临泉镇离县城不近,兄弟们为了这具尸体,前前后后累了多半天,如今都大半夜了,还不得不在义庄守著。
    这人身份他们也早已查明,並非亲缘断绝之辈,真要一文钱捞不著,兄弟们心里岂会没有怨气?
    刘师傅本欲冷眼旁观,见这些衙役们蠢蠢欲动,似要打著灯笼找死,忍不住多劝一句:“这尸邪的狠,埋了也是遗祸无穷,我劝你们也不要打他的主意,小心平白招惹不祥。”
    衙役们一阵丧气:“那咋办,咱们今儿真就白跑一趟唄?”
    他们齐齐看向刘师傅,不死心道:“刘师傅,您一直在说这尸邪,到底邪在哪?总得给我们说一说吧?”
    刘师傅冷笑一声:“行,我就让你们瞧个明白!”
    说罢,他径直起身,也不顾脏污,直接將尸体肚子撑开,一股腐败尸臭汹涌而出,几名衙役当场便吐了出来。
    可刘师傅却像什么都没闻见,脸上表情都未变化一下。
    接著,便在眾人惊愕的眼神中,將尸体腹中肠肚翻了起来,拎在了半空。
    “都来看一看吧!”
    几名衙役忍著呕意,哆哆嗦嗦上前,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惹的刘师傅一阵发笑。
    “是你们自己要求个明白,这会儿又不敢了?”
    陆巡检微一挑眉,当即一马当先,掩住口鼻,凑了过去。
    只一眼,他便露出较之先前看见尸体心肝全无时,更为诧异的表情。
    就见尸体腹腔腔壁之上,结著一枚又一枚大小如鸡卵般的黑色瘤子。瘤子暗红近黑,表面覆盖著一层薄薄的血管,散发著诡异的污浊光泽。
    陆巡检距离尸体不远,那肠子被翻开,瘤子刚一显露真容时,立马闻到一种令人头晕目眩,又心生烦躁的古怪气味,瀰漫空中,直衝灵台。
    他身子猛地一晃,但很快就稳住,惊道:“刘师傅,这是什么?”
    “孽果!”
    刘师傅轻轻吐出一个他们从未听过的名词。
    “何为孽果?”
    刘师傅看他一眼,解释道:“孽果並非天生地长的果子,而是横死之人尸身內部凝成的怨孽。孽果长成十分困难,死者必须为大奸大恶之徒,死后怨气不散,魂魄不入轮迴,加上不断汲取天地间的秽气、死气,才会生出这等凶煞之物。”
    他瞥了一眼尸身,不屑道:“正所谓『人心似毒,死后结果』,这种人但存一分良善,孽果都不可能结成,如今连心肝都化作养料,想来生前定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牲,我连缝都懒得缝,直接烧了最好!”
    陆巡检心中一震,忍不住道:“那这孽果有何特异之处?”
    “还要什么特异?此物触之不详,本身就是最大的特异!”刘师傅冷哼一声,道,“且这东西既易招惹邪祟,一旦被缠上,轻色性情大变,重则癲狂致死,你们也不想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吧?”
    他一声反问,嚇的眾人噤若寒蝉。
    “真……真有这么严重?”陆巡检听了这话,竟再也不能泰然处之,喉头乾涩地问了一句。
    “不严重?”刘师傅只是冷笑,旋即敛起眸色,幽幽道:“陆巡检,老夫这么跟你说吧,这『孽果』我也只在书上见过,听闻曾是古时一些邪道炼丹的大药。而上一个结了满身孽果的,还是个大名人,正是隋唐乱世,那位喜食人肉的『迦楼罗王』朱粲!”
    “刘师傅可有对付孽果的法门?”陆巡检沉著脸问。
    刘师傅摇了摇头:“陆巡检是否有些太高看老夫了?老夫对付几个阴魂,尚且力有未逮,这样的凶煞之物,又何谈解决之道?只趁它还未成气候,一把火烧了,才是上上之策,其余的,万事休提!”
    陆巡检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对他来说,银钱都是小事,只是这尸体现如今落在他的手中,一个处理不好,反而还要担责。
    怪只怪今日出门没看黄历,竟捡了这么个烫手山芋回来。
    刘师傅见他脸色变幻不定,也不催促,只慢悠悠道:“老夫言尽於此,至於如何取捨,全赖陆巡检自断!”
    闻言,陆巡检一咬牙:“那就听刘师傅的,將这尸身烧了!”
    “真烧啊?”衙役们小声发问。
    陆巡检不答,只道:“曾贵,你去准备柴火,马成,去拿火油,咱们就在这烧!”
    “是!”
    他一声令下,眾人不敢不从,纷纷行动起来。
    陆巡检又转头问老头:“刘师傅,我现在准备焚尸,不知道中间可有什么禁忌?”
    “没有,没有,陆巡检可放心焚烧!”刘师傅笑道,“我已封闭此尸天地门户,便是再厉害的阴煞,也感应不到他。只是动作要快,金汁墨斗顛倒阴阳,终究非长久之计,且我观此间天象,煞气似是已有了凝聚之兆……”
    陆巡检心中一定,再不多言,只扶紧腰刀,静静等待。
    到底人多力量大,不多会儿,义庄后面的荒坡处,就已被挖了个深坑出来,里面填好乾柴。
    然后,又是两个衙役进来,抬著尸体出了门。
    因著此时尸体胸膛大开,形容可怖,他们连看都不敢看,只暗自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尸体被码在乾柴上,衙役们麻利地倒好火油,各自举著火把守在旁边。
    陆巡检让开位置,刘师傅走上前,盯著坑中残破的尸身,忽地冷笑一声,满怀深意道:“我不管是意外还是什么,孽果不容於世,乃天道註定,便是魂飞魄散,那也只能怪你自作自受!”
    说罢,取过火把,將之往里一扔,熊熊烈火瞬间燃起丈高。
    衙役们嚇了一跳,这火燃的是不是太快了一点?火油也没这么猛啊!
    刘师傅抬头望了望天空,片刻后,才道:“此间事了,陆巡检,老夫先告退了!”
    陆巡检拱手:“辛苦了,刘师傅!”
    老头背对眾人,摆了摆手,踱著瘸了腿的步子,慢悠悠融进了夜色之中。
    陆巡检目送良久,这才转头看向火堆。
    腐臭的尸身在燃烧时,带起的气味实在难闻。他甚至能透过熊熊火光,看到对方皮肤蜷曲、萎缩,最后化为焦炭的模样。
    当然,他更多的注意力,还是放在那一颗颗可怖的孽果之上。
    思忖间,忽觉眼睛一花,眼前的孽果竟似化作一颗颗眼珠子,齐齐睁开,正怨毒地盯著他。
    陆巡检被嚇了一跳,揉了揉眼,再一细看,却什么都没有了。
    “嘿,头儿,快看,那里面是什么?”
    陆巡检纷乱的思绪被手下强行打断,他顺著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火光燃尽的灰烬中,竟然亮起点点银光。
    有人已迫不及待用棍子去拨弄,竟从里面拨出几块银锭出来。
    “哇,发財了,竟然是银子!”
    “有多少?有多少?”
    “足额二十两,好傢伙,居然是官制银,先前抬尸时,怎么没发现?”
    “莫非这货有什么特殊的藏钱法子,可惜最后都便宜了我们。还真是老天开眼,我都以为这次要空手而归了呢!”
    “刘师傅不是说尸体邪门吗?这钱咱们拿著不会出问题吧?”
    “人都化成灰了,能有啥问题?大不了我去庙里拜拜,让佛祖给开个光!”
    “来来来,见者有份……”
    “……”
    火坑中燃烧著尸体,坑边的人却在乐滋滋的分著银子。
    陆巡检仿佛第一次看清楚了名为“贪婪”的怪物。
    属下识趣的呈上孝敬。
    他心中一沉,想到刚才眼花看见的那一颗颗眼珠,莫名生出了几分不妙的感觉。
    ……
    “道长,我又来叨扰了!”
    一大清早,沈元刚乾完活,郑宝珠就喜滋滋的出现在了道观门口。
    道人很无语:“居士不是昨天已经来过了,怎么今天又过来,可是遇到什么事情?”
    郑宝珠弱弱道:“道长你可別说了,我昨儿下山,前脚遇到一具死尸,转头我三哥就遇见鬼,若非你的平安符,只怕是凶多吉少啦!”
    沈元:“……”
    这是不是太倒霉了一点?
    他咳嗽一声:“所以居士此来……”
    郑宝珠连忙答道:“我想再买一点平安符!”说罢,掏出一个小银元宝,“这次我带足了银钱,要买六张!”
    接著,她又用一种夸张的语气,道:“你不知道,我三哥遇鬼之后,平安符直接变成了粉末!”
    道士掏符籙的手一顿:“化成了粉末?看来居士三哥所遇之鬼还挺凶啊!”
    “就是说呢!”郑宝珠有些愁眉苦脸,“最近镇上颇不太平,道长,你知道吗?死的那个人还是那日灵堂上被你揍过的陈俊,我哥遇到的鬼也是他!”
    “竟然还有这事?”道人惊讶。
    郑宝珠嘆气:“唉,也不知这事最后该怎么处理,要是我能做主,一定请道长去捉鬼,可惜我没钱!”
    “哈哈哈……”沈元朗笑一声,数出六张符籙递了过去,道,“天下能人辈出,也不一定非贫道不行,不是还有玉皇宫的道友。定不会叫恶鬼逞凶的!”
    “但愿吧!”
    郑宝珠顺手去接,可就在触碰符籙的一瞬间,身子莫名一暖,接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抽离,人也变得轻鬆了许多。
    沈元也察觉到不对,低头看向符籙,果然有一张已经失去了灵韵。
    他脸色沉了下来:“居士,你昨天买的符籙可还安好?”
    “好……好的呀!”
    郑宝珠忙从怀中取出符籙,拆开一看,上面硃砂宝印早已经黯淡无光,仿佛被水洗过一样。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元皱眉:“居士昨日可遇到什么不同寻常之事?”
    “除了陈俊的尸体,再无其他,莫非是他的鬼魂?”
    沈元摇头:“若是鬼物,昨日平安符就当破了他的法,更不会將阴气藏的如此之深……”
    “是孽啊!”
    耳畔突然传来一道又尖又细的声音,沈元嚇了一跳,忙警觉地看著郑宝珠,发现对方似乎並未听见。
    胡大姐静静立在大殿后门处,眼冒绿光,声音幽幽响起:“土公当道,飞尸流凶,道爷,这是孽啊!”

章节目录

我乃人间一散仙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我乃人间一散仙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