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
    屋內却是暖意融融,上好的银骨炭在紫铜盆里烧得正旺,没有一丝烟火气,只余下满室如春的温煦。
    李承乾半倚在铺著厚厚白狐裘的软榻上,正百无聊赖地把玩著一只玉杯。
    “大哥,该喝药了。”
    李恪端著黑漆描金的药碗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试了试温度,这才递到李承乾唇边,“太医院院正按你的口味新改的方子,说是加了甘草,不那么苦了。”
    李承乾嫌弃地偏过头:“骗人,上次你也说是甜的。”
    “这次真不骗你。”李恪无奈道,“喝了药,我就把父皇送来的那些个玩意儿拿给你看,听说还有那明光鎧……”
    “谁稀罕。”李承乾轻哼一声,却还是就著李恪的手,皱著眉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夹杂著鎧甲碰撞的沉闷声响。
    “太子殿下!吴王殿下!长安急使!”
    信使背著一个明黄色的锦缎包裹,双手颤抖著高高举起:“陛下口諭,令……令卑职跑死马也要送到!这是陛下的亲笔信,还有……还有给殿下的赏赐!”
    李恪放下药碗,起身接过包裹。
    那信使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此刻一口气鬆懈下来,竟直接瘫软在地。
    李承乾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在那封火漆封缄的信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阿耶倒是快。”
    李恪挥手让人將信使带下去休息,亲手拆开了那层层叠叠的包裹。
    隨著锦缎滑落,一尊温润通透的白玉观音显露出来,宝相庄严,玉质细腻得如同凝脂。
    旁边更是堆满了各色金银珠宝,在这塞北的寒冬里闪烁著有些刺眼的富贵光芒。
    最底下压著的是一封厚实的信,信封上那刚劲有力的“承乾吾儿亲启”六个大字,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急切。
    李恪將信递给李承乾,自己则拿起那尊白玉观音看了看:“这时候送观音,早干什么去了?当初在朝堂上议分封的时候,怎么不想著大哥你会心寒?”
    李承乾没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撕开信封。
    信纸展开,洋洋洒洒数百言。
    “大哥?”李恪一直在观察李承乾的神色,见状不由问道,“父皇说了什么?”
    “没什么。”李承乾往后一仰,“说什么分封是他思虑不周,说送了去疤的药膏,还要带我去驪山看雪。”
    “若是道歉有用,这世上还要律法做什么?这一箭虽是鲜卑余孽射的,但这靶子,可是他亲手立起来的。”
    “那这信……”李恪试探著问,“大哥打算何时回?”
    “回?”
    李承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微微扬起下巴,“我不回。手疼,提不动笔。”
    李恪一愣,隨即点头道:“也是,大哥伤在左肩,牵一髮而动全身,自然不能劳累。那我这就代大哥修书一封,告诉父皇……”
    “不用。”
    李承乾打断了他,目光流转,带著几分狡黠:“你也別回。”
    “啊?”李恪愣住了,“可是父皇在信中若是交代……”
    “你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李承乾打断他,一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李恪,“恪弟,你也觉得我太任性了吗?”
    “我自然是听大哥的!”李恪斩钉截铁地说道,“父皇这次確实过分,大哥在前方流血,他在后方想什么分封,险些动摇国本。如今送点东西就想把这事揭过去?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李恪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甚至生出一种替李承乾主持公道的豪气。
    “无论长安送来什么,都不要理。”李承乾有些累了,闭上眼。
    李恪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哥放心,我这就吩咐下去,凉州上下任何人不得私自向长安传递关於大哥的一字一句。”
    李承乾满意地勾了勾唇角:“乖。”
    ……
    自打那日送出书信和赏赐后,李世民便开启瞭望眼欲穿的模式。
    起初几日,李世民还算镇定,掐算著路程,想著快马加鞭一来一回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
    可隨著时间一天天过去,甘露殿內的气温仿佛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低上几分。
    半个月过去了。
    没有回信。
    二十天过去了。
    依旧没有回信。
    李世民开始变得焦躁易怒。
    早朝上,几个不开眼的御史只是稍稍提了一句太子久居塞外不合礼制,就被李世民当场砸了奏摺,骂得狗血淋头,罚了半年的俸禄。
    御书房內,王德战战兢兢地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李世民背著手在殿內来回踱步,目光时不时地扫向门口。
    每一次有內侍经过,李世民的眼神都会瞬间亮起,紧接著又迅速黯淡下去。
    “王德。”李世民猛地停下脚步,声音沙哑,“算算日子,信早该到了吧?”
    “回……回陛下。”王德硬著头皮道,“按那急脚递的速度,五日前便该到了。或许……或许是凉州大雪封路,耽搁了?”
    “放屁!”李世民爆了句粗口,“前日兵部才收到李靖的军需摺子!怎么运粮草的路没封,送家书的路就封了?!”
    王德扑通一声跪下,不敢接话。
    李世民气得胸口起伏。
    他那是低声下气啊!
    他堂堂大唐皇帝,就差没在信里给那个小祖宗跪下了!结果呢?
    石沉大海!
    连个阅字都没有!
    “李恪那个混帐也是!”李世民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绣墩,“朕信里明明交代了,若是承乾不回,让他代笔!哪怕写个安好两个字很难吗?啊?很难吗?!”
    “这……这……”王德额头冷汗直冒,“或许是太子殿下伤势未愈,精神不济,吴王殿下不敢惊扰……”
    “不敢惊扰朕,就敢无视朕?”李世民冷笑连连。
    他是真的慌了。
    如果只是生气,承乾大可以在信里骂他,怨他。哪怕是李恪代笔写些阴阳怪气的话,他也能受著。
    可现在是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这种沉默让李世民不由自主地开始胡思乱想。
    是不是承乾伤得太重,已经昏迷不醒了?是不是毒气攻心,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还是说……承乾对他这个父亲彻底失望,已经心如死灰,打算和他断绝父子情分了?
    一想到最后这种可能,李世民就觉得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不行。”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那张巨大的大唐舆图前,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凉州那两个字上。
    “朕等不了了。”李世民喃喃自语,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划,“朕要见他,朕必须亲眼看到他没事!”
    王德闻言,嚇得魂飞魄散:“陛下!陛下三思啊!凉州苦寒,且路途遥远,陛下乃万金之躯,怎可轻离京师?况且如今大局初定,陛下若是此时离京,怕是朝野震盪啊!”
    “朝野震盪?朕的儿子都要没了,朕还管什么朝野震盪!”
    但李世民虽然衝动,毕竟是一代雄主,理智尚存几分。
    若是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这帮大臣能死諫在太极殿门口,堵著不让他出宫。
    理由……
    朕需要一个理由。
    李世民的视线在地图上游移,最终停在了刚刚被纳入版图的吐谷浑——伏俟城。
    “王德!”李世民忽然提高了声音。
    “老……老奴在。”
    “传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速来甘露殿见驾!”
    “卫国公李靖虽然大捷,但吐谷浑新主诺曷钵年幼,恐生变故。且將士们浴血奋战,朕心甚慰。”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字字鏗鏘,像是要说服自己,也像是要说服这天下人:
    “朕决定御驾亲临!朕要亲自去凉州,犒赏三军!抚慰蛮夷!彰显我大唐天威!”
    王德张大了嘴巴,看著自家陛下那副朕意已决、谁拦杀谁的表情,只能在心里默默为这几位宰相点了一根蜡。
    陛下这是想儿子想疯了啊……
    “还愣著干什么?快去!”李世民抓起案上的镇纸就砸了过去,“今晚议不出个章程,谁都別想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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