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
    寢殿外那条昏暗的九曲迴廊里,悄无声息地摸过来一道黑影。
    那黑影身披玄色大氅,躡手躡脚,连平日里龙驤虎步的威仪都顾不上了,活像个夜半翻墙的飞贼,做贼心虚地贴著雕花窗欞,试图往里头张望。
    就在这时,另一头也鬼鬼祟祟地摸过来一道修长的身影,同样是屏息凝神,猫著腰贴著墙根,一步一步往寢殿正门挪。
    两道黑影在寢殿门外的拐角处猝不及防地撞了个满怀。
    “谁?!”
    “大胆!”
    两人同时低喝出声,却又在看清对方脸孔的瞬间齐刷刷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生生把后半句惊呼给咽了回去。
    李世民瞪大了龙目,看著去而復返的李恪,气得鬍子直抖。
    李恪也是目瞪口呆,看著本该在前厅处理军务的父皇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趴在窗欞边。
    大眼瞪小眼。
    “你这孽障,不是回院子了吗?跑这来作甚?”李世民压抑著嗓音,咬牙切齿地用气音指责,手指头恨不得戳进李恪的脑门里。
    李恪毫不退让,同样用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的气音反击:“父皇不是去处理军务了吗?堂堂天可汗竟听自己儿子的墙角,这成何体统?!”
    “放屁!朕是担心玉奴想不开,这叫父爱如山!”
    “儿臣也是担心大哥伤势,特来侍奉!这叫兄友弟恭!”
    父子俩在冷雨中像两只斗鸡般怒目而视,谁也不肯退让半步,却又都极其默契地死死压著声音,生怕弄出半点响动惊扰了一墙之隔的那个人。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际,殿內突然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响动。
    李世民和李恪瞬间偃旗息鼓,如同两尊被施了定身法的泥塑,齐刷刷地將耳朵贴在了那层薄薄的高丽窗纸上。
    殿內,摇曳的烛火投下昏黄的光晕。
    高邈端著一盏温水,跪在床榻边,看著半靠在隱囊上、面容苍白如纸的李承乾,终是忍不住红了眼圈,低声泣道:“殿下,您今日这又是何苦呢?陛下那是真的心疼您啊!您方才那般疾言厉色,不仅伤了陛下的心,更是伤了您自己的身子啊!”
    窗外,李世民听到高邈的话,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是啊,玉奴,你为何要这般折磨自己,折磨阿耶?
    良久的死寂后,殿內终於响起了李承乾的声音。
    “高邈,你以为,孤想如此吗?”
    窗外的李世民心头猛地一跳,扒著窗欞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孤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阿耶有多疼我。”李承乾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欢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苦涩与自嘲,“可正因为他疼我,孤才必须这么做。”
    “殿下……”高邈不解。
    “我已经废了。”李承乾的声音微微发颤,“我这只手,再也握不住长枪,再也拉不开硬弓。大唐尚武,天下人敬仰的是像阿耶那般能征善战、马上定乾坤的天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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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耶是千古未有的圣明之君,是四海臣服的天可汗。他的继承人,应当是如青雀、如恪儿那般文武双全、意气风发的龙凤之姿。”
    李承乾猛地喘息了一声,似乎是牵动了伤口。
    “为何还要占著这位置?高邈,你告诉孤,一个连自己穿衣都要人伺候的残废,若是將来登基,这天下的臣民会如何看他?史书工笔又会如何编排阿耶?他们会说阿耶不顾江山社稷,立了一个废人!孤怎能……怎能让他为了孤,去承受这等千秋万世的骂名?”
    “孤寧愿他觉得孤恃宠生娇,寧愿他觉得孤性情暴戾、不知好歹,只要他对我失望了,只要他厌弃了我,他就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废了我,把这大唐江山,交到一个完美无缺的储君手里……”
    李承乾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伴隨著隱忍的泣音,“孤只求……只求在他的记忆里,那个能在渭水河畔陪他弯弓射大雕的玉奴还没有死绝,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窗外的李世民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的玉奴不是在发脾气,不是在无理取闹,更不是自暴自弃!
    他怎么这么傻!他怎么能懂事到这个地步!他才多大啊,就要把这种剜心挫骨的委屈全咽进肚子里,还要装出一副恶人的模样来逼退自己?
    什么天下人的非议,什么史书工笔的骂名,去他娘的!
    他李世民打下这万里江山,若是连自己最疼爱的儿子都护不住,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鸟用?
    李世民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仪,猛地转过身,抬起一脚就要踹开那扇紧闭的殿门。
    然而,就在李世民的脚即將踹上殿门的那一瞬间,一道黑影猛地扑了上来。
    “父皇!不可!”
    李恪死死抱住了李世民的腰,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將即將暴走的李世民往后拖。
    “放肆!你给朕鬆开!”李世民拼命挣扎著。
    “父皇!您冷静点!”李恪死死抱住李世民不撒手,急得眼泪都飈出来了,压著嗓子低吼道,“您这时候进去,是想逼死大哥吗?!”
    李世民动作一顿,死死盯著李恪:“你……你说什么?”
    李恪紧紧抓著李世民的衣袖,满脸泪痕,语气却极其坚决:“父皇还不明白吗?大哥生性高傲,他最是要面子!他连在您面前流泪都觉得狼狈,他把所有的脆弱和良苦用心都藏了起来,就是为了保留最后那一丝尊严!这时候您若是衝进去,拆穿了他的偽装,扒光了他最后的骄傲,告诉他您全都听到了……”
    李恪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怕是大哥这辈子都没脸再见您了,他会彻底把自己封闭起来的!”
    李世民如同被抽乾了力气般,颓然地向后倒退了两步。
    是啊……玉奴那么傲娇的一个人,怎么能容忍自己最狼狈、最可怜、最卑微的心事,被他最在意的父亲当面戳破?
    若是直接进去,只会让玉奴觉得难堪,觉得他的牺牲变成了施捨。
    可不进去,难道就让玉奴一个人在这淒冷的夜里,抱著那份自毁的心思痛不欲生吗?
    突然,李世民的脑海中劈过一道闪电。
    李世民直勾勾地盯向了身旁还未擦乾眼泪的李恪,看得李恪浑身汗毛倒竖,脊背一阵发凉。
    “父、父皇……您这么看著儿臣作甚?”李恪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咽了口唾沫。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上前一步,目光在李恪那完好无损、强壮有力的左臂上扫了两圈,眼神越来越亮。
    “恪儿啊……”李世民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轻柔,甚至带上了几分诡异的慈爱。
    “儿臣在!”
    “你方才说,你也是担心你大哥,对吧?”
    “是!儿臣对大哥的敬爱,天地可鑑!”
    “好,很好。”李世民欣慰地点了点头,隨后猛地凑近李恪,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本正经地说道:“玉奴如今觉得自己是个残废,和其他兄弟不一样,所以心生自卑。若是……若是这东宫之外最出色的皇子,也成了一个身上带疤、甚至有些残缺的人,他是不是就不会觉得孤单,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异类了?”
    李恪愣住了,大脑一时间没转过弯来:“父皇的意思是……”
    李世民定定地看著李恪:“要不……你也去摔一下?隨便找个悬崖或者烈马,摔个左臂骨折什么的。不用全断,留个同款疤痕就行。”
    李恪:“……”
    这是亲爹能说出来的话?!为了安慰受伤的大儿子,直接让二儿子去跳崖?!
    震惊、荒谬、难以置信的情绪在李恪脸上一闪而过。
    然而,这短暂的停顿后,李恪竟然真的认真思索了起来。
    “和大哥拥有同款疤痕……这主意甚妙。以后走出去,人家一看这疤,就知道咱们是亲兄弟。父皇,儿臣这就去马厩挑一匹最烈的马,保证摔得自然,摔出风采!”
    说罢,李恪撩起衣摆,一副马上就要去慷慨赴死的架势。
    看著这比自己还要疯狂的二儿子,李世民眼角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两下。
    “回来吧。”李世民一把给李恪拉了回来,“你就算是摔断了胳膊也不像太子。”
    自己之前怎么想的,竟然觉得李恪身上有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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