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到了江恆额头上的一层纱布。
    动作很轻,带有不易察觉的抖动。
    “疼不疼?”
    声音温柔,放下所有的防备。
    此时她还不是董事长,而只是一个被嚇到的女人。
    “这就是我想要的锋利的刀吗?”
    “刀卷刃了,磨一磨还可以用。”
    江恆笑了笑,往后退了半步,拉开那个曖昧的距离。
    “方董,收视率您觉得怎么样?”
    方雅致的手指悬在半空中,隨即又自然地放了下来,眼神也重新变得清明。
    “非常满意。”
    “我已经和財务那边沟通过了,这次的奖金翻倍。”
    “另外三十万的运营资金不用归还了,算作台里给栏目组的特別拨款。”
    江恆点头。
    “感谢方董。”
    “但是我还想预支一些钱。”
    “多少?”
    “六万元。”
    江恆没有遮遮掩掩。
    “我妈的钱被捲走了,那是她的命。”
    “得把窟窿堵上了,不然她活不踏实。”
    方雅致愣了愣。
    望著面前为了写新闻不惜一切代价的男人,此时为了六万块钱,低下头来。
    反差使她的內心產生了些许悸动。
    “到財务处领取十万。”
    方雅致走到落地窗旁边,想遮掩住自己当时的样子。
    “给阿姨营养费吧。”
    “不用那么多,六万是预支,从我以后的工资中扣除。”
    江恆拒绝得很直接。
    “我不想欠人情,更不愿欠女人的。”
    方雅致猛地回头,但是江恆已经转身离开了。
    看著倔强的背影,方雅致咬了咬嘴唇,嘴角勾起了一抹从未有过却又如此真实的笑容。
    “这把刀还挺锋利的。”
    江恆在深夜的时候把一袋子现金带回家。
    六捆一百元的人民幣,很重。
    李兰芬没睡,在沙发上发呆,眼睛红红的。
    看到江恆把钱放在茶几上后,老太太一下就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这是什么?”
    “妈妈,是警察送到这里的。”
    江恆撒起谎来面不改色。
    “那个宋专家被捕后招供了,钱放在床底下,正好六万。”
    “是不是那笔款项?”
    李兰芬颤抖著手拿起一捆钱来回翻看。
    这钱很新,是连號的。
    但是她已经被重获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哪里还会再去考虑那些细节呢。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老太太拿著钱,一边哭一边笑。
    “恆子以后妈妈再也不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妈妈把钱都存起来了,给你娶媳妇用。”
    看著母亲把钱小心地藏在枕头套里,江恆心里的大石头终於落地了。
    这六万块钱花得值。
    第二天一早。
    江恆刚到单位的时候,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头。
    一般这个时候大家都会在吃早饭、看报纸。
    今天非常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经意地飘到了他的工位上。
    办公桌前有一个男人。
    西装革履,头髮梳理得很光滑,手里拿著一个公文包,鼻樑上戴著一副金丝眼镜。
    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但是那双眼睛里透出一股精明和傲慢。
    “你是江恆吗?”
    男人没有站起来,只抬了抬眼皮。
    “我是金寿生物科技公司的法律顾问,我叫张律师。”
    张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扔给江恆放在桌子上。
    “律师函。”
    “昨晚的节目对我公司造成了很大的声誉损失以及经济上的损失。”
    “要求snk电视台立即停播、公开道歉、赔偿名誉损失费一百万元。”
    周围的同事倒抽了一口冷气。
    一百万元。
    这简直狮子大开口。
    江恆连看都没看那份文件,直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缓缓地喝了一口。
    “金寿生物。”
    江恆笑了笑,头上的伤口被牵动了一下,有点疼。
    “就是那个生產糖水的小作坊吗?”
    “注意自己的用词。”
    张律师站起身来,脸色很难看。
    “我们有专利的產品,也有正规的生產许可证。”
    “至於销售人员的行为,属於经销商个人行为,並非总公司负责。”
    “我们也是被侵害者。”
    “切割得真好。”
    这是大公司惯用的方法。
    出了事就把责任推到临时工身上、推给经销商,自己却乾乾净净。
    “张律师这套词背得很熟。”
    江恆把水杯放下来,走到张律师的面前。
    比张律师高半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给人带来的压迫感使张律师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做什么?这是法治社会。”
    他也知道自己生活在法治社会里。
    江恆从口袋中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没有点燃,在手里摆弄著。
    “生產车间是否位於城南废弃的化工厂附近?”
    “使用的水为地下水,没有经过处理。”
    “名贵中草药其实就是烂树叶加上色素。”
    张律师的脸色有所变化。
    “你……你这是誹谤,你有证据吗?”
    “证据?”
    江恆手指向门外。
    陈翔正拿著摄像机进来了,手里还提著一个黑色塑胶袋。
    哗啦。
    袋子里的东西被倒到了办公桌上。
    是发霉的树根,还有標有“工业色素”的空瓶子。
    陈翔连夜去了那个“工厂”,把东西拿回来了。
    “张律师,这些东西要不要我去化验一下?”
    “或者我现在就把刚才的那段对话播放出来?”
    张律师出了很多汗。
    他没想到这个记者很有韧性,不怕威胁,手里还有真实的证据。
    “江先生,有话好好说。”
    张律师面带笑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悄悄地把它压在律师函的下面。
    “我们老板很欣赏江先生的才华。”
    “这是给江先生的药费,意义不大。”
    “只要您不再进行追踪报导,我们以后就可以成为朋友。”
    江恆看了一下那个信封。
    厚度上来看,应该有两万左右。
    2000年的时候,这笔钱很大,普通人可以凭此努力奋斗好多年。
    “朋友。”
    江恆拿起信封称了下分量。
    张律师的笑容越发灿烂了。
    没有人不爱钱,记者也不例外。
    “啪!”
    紧接著,信封就打在了张律师的脸上。
    钞票到处乱窜。
    张律师被打得发懵,金丝眼镜歪到鼻樑上。
    “拿著钱走人。”
    江恆指了指大门,声音不大,但是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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