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韜光养晦【求首订】
    “菜饃!热乎的菜饃嘞————”
    “客官可要与我收拾马匹?”
    “肉包、菜包、豆沙包————”
    “官人、您的肉饵饼做好了,这是菹菜,您慢用,若有什么不妥处,使得官人胃口不適,定要说与我等,这才好为官人解决。”
    崇禎七年六月初十,隨著外界不再因为崇清乡、清花乡的事情而闹腾时,被府衙视为恶徒的刘峻却亲自带队来到了距离广元县不过三十里的荣山乡。
    此行不仅仅是为了打探消息,也为了更加了解保寧民生,为日后大军占据保寧做打算。
    “休要东张西望!低头吃食!”
    同桌面前,刘峻提醒著面前的刘成、唐炳忠、王通三人,三人这才收回了目光,將注意力放到了面前的食物上。
    饵饼听上去是饼子,但实际上就是类似抄手的食物,而菹菜便是这个时代的泡菜。
    儘管番椒还未传入四川,但四川百姓早已用花椒、茱萸、姜蒜芥末等物製成了数之不尽的小吃。
    荣山乡是广元县境內的大乡,集市十分热闹,各类后世的川北小吃的雏形都能在此看到。
    古人虽然古,但却也十分会享受,如刘峻他们这桌摆著饵饼、菹菜、肉包,另有红糖糍粑及竹筒装起来的酸梅汤。
    竹筒做杯子,竹枝掏空做吸管,配合著去年就冻上,直至如今才摆出贩卖的冰块,吸溜一口下肚,格外消暑。
    “爽利!”刘峻深吸一口后眼下,大呼痛快的同时,一边吃著肉包子,一边埋头吃著饵饼,时不时来口菹菜去去油腻。
    彼时的秦岭长江以北,可谓是人间炼狱,不少地方都出现了人相食的事情。
    可对於四川百姓来说,哪怕前些日子流寇差点打到广元,他们依旧不在意,自顾自过著自己的日子。
    得益於气候,四川的亩產並不低,如荣山乡外的稻田都长得不错,每亩起码能收穫一石七八乃至两石粮食。
    许多自耕农耕种自己的土地,再租些乡绅的地种,哪怕要承担六成的租子,得出的粮食却也不低。
    眼下夏收刚刚结束半个多月,前来乡下收粮的粮商並不少,因此如刘峻他们这般大吃大喝的人不在少数,不过基本都是身穿棉布材质的直。
    类似他们这种穿著短褐、缚裤,头戴斗笠还如此大吃大喝的並不多见。
    毕竟自嘉靖年间起,许多洪武年间制定的规矩早就不被重视,官员超额蓄养奴僕,商贾有样学样,更別提其它衣服规制了。
    只要有钱,哪怕是娼妓之子,照样敢穿著綾罗绸缎於街市招摇。
    如刘峻他们这种穿著农夫,却敢如此大吃大喝的,倒是真的少见。
    “走,与我买几身衣裳,这身衣裳吃得大鱼大肉还是太扎眼了。”
    刘峻自然也看出了四周人对自己的態度,吃饱喝足后便招呼著要去买衣服。
    刘成闻言,眼底流露几分不舍,连忙放下手中包子:“大哥要穿什么与我说便是,何必要浪费这银钱,倒不如————”
    “莫捨不得这些蝇头小利,腾出时间多玩闹岂不快哉?”刘峻打断他,拽著他们便站了起来,留下王通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从怀里掏钱付帐。
    等他跟上刘峻他们,不由得心疼道:“六十二文,换在往日须做五日工才得这些钱。
    “”
    “捨不得小钱,怎赚大钱?”
    刘峻爽朗笑著与他们走进了一间成衣店,店內有著士人、豪绅和富户所穿的道袍、直身、直、圆领等形制的袍子,也有平头百姓所穿的短衣、裤装。
    各类形制的袍子,分別由各种材料製作製作而成,价格不同。
    “各位客官,可是来买成衣的?”
    面对刘峻他们,成衣店的掌柜急忙走出来,从称呼来讲,远不如前番吃饭时的老板尊敬他们。
    这並不奇怪,刘峻也並不在意,只是上前指著套绸缎製作的圆领袍道:“这袍子连帽子须多少银钱?”
    “敢问要什么帽子?”掌柜见他举止得体,缓了口气的同时不免询问起来。
    “有甚帽子?”刘峻反问,隨后边间掌柜带他来到掛满帽子的地方。
    如儒巾、六合一统帽、四方平定巾不在少数,更上面还有官员的乌纱帽,甚至出现了铁胄中的笠型盔、八瓣帽儿盔和凤翅盔等头盔。
    “掌事真箇什么都敢卖————”
    刘峻看著那排头盔,儘管心里知道明末混乱,但也没想到混乱的那么光明正大。
    这也难怪保寧府衙不在意自己,合著境內违法的事情太多了,根本管不过来。
    光是个乡里的成衣店就有十几个头盔,这要是算上县里,估计都能凑出几百个营兵的头盔了。
    “县里都有人卖,我这里怕甚?”
    掌事笑呵呵回答,接著说道:“不如来个乌纱帽?再来个緋袍如何?”
    见刘峻一脸警惕,掌事又嘿嘿道:“官人放心,没有补子。”
    “与我拿一套。”刘峻闻言鬆了口气,接著看向身后的王通三人:“你等要不要?”
    三人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刘峻见状便给自己要了套成衣。
    他的体型虽然不算高大,但也比普通百姓高些,因此只能现做现穿。
    趁著等待裁缝製作衣服时,刘峻便继续与掌事聊起了荣山乡和广元县的事情。
    一套绸缎材质的成衣价格不便宜,掌事自然要伺候著刘峻,所以对於他询问的那些事情,他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譬如荣山乡內的哪些铺子是荣家的產业,还有广元县有多少个类似荣家的乡绅,保寧府內各个县、乡的情况又如何————
    这些事情在他嘴里,如倒豆子般的吐露了出来,而这才是刘峻买衣服的主要原因。
    “今年夏收才了,怎不见粮价落下来?”
    刘峻倚在柜前询问掌事,掌事也如嘮家常般解释道:“五月以来,衙门就派人各处收粮,运往了北边的汉中。”
    “如今汉中聚有整整四万官兵,听说北边的陕西还有三万官兵,南边的敘州、嘉定、
    重庆等府也有不少粮商卖粮贩往湖广、江南。”
    “江南很缺粮食吗?”刘峻闻言不免疑问,掌事点头道:“去年几场龙掛,海水倒灌苏湖,北边又有饥民不断难逃,听闻现在江南的粮食都炒到二两银子一石了。”
    “四川的许多粮商都在不断运粮前往江南,然后买奴婢回来贩卖。”
    “不过前些日子流寇闯入湖广,將湖北搅动的不得安寧,听闻湖南又有蛮瑶和矿工作乱,南边的贵州和云南也有土官爭斗————”
    掌事说著说著,不由得长吁道:“如今北边、东边、南边都缺粮食,故此这乡里才出现了这么多粮商。”
    “听闻许多粮商买不到粮食,甚至都走到下边的村里买粮,你说这世道————前些年还说著治世,如今怎么突然就乱起来了?”
    掌事说罢,刘峻不由得咋舌,心道大明朝早就乱起来了,只是四川有秦岭、巴山和巫山庇护,这才觉得“崇禎治世”。
    如四川还算好,起码还能感受到流寇的压力,而福建、江西、广东等处,刘峻记得还有些文人称呼“崇禎盛世”。
    之所以出现这种景象,主要还是受限於交通和信息偏差。
    这般想著,刘峻又继续与掌事聊起了其它事情:“这铁胄的价钱几何?”
    “看您要用什么料子。”掌事取下个头盔递给刘峻,接著说道:“这若是用熟铁,那便是五钱银子;若是用精铁便是一两银子。”
    “这熟铁料子轻便,只是容易变形;精铁料子稍沉重昂贵些,材质却是紧好的。”
    刘峻闻言从掌事手中接过了头盔,细微观察起来,心道这熟铁的头盔果然比起马忠他们製作的头盔薄弱了几分。
    这种头盔防些流矢没有问题,但若是被强弓和破甲箭盯上,那恐怕就得落得杜松下场————脑洞大开了。
    “这是精铁的。”
    掌事又取来了个头盔,接过后刘峻便感受到这头盔比前者沉重几分,再看材质,与马忠等人製作的不分上下。
    “这八瓣帽儿盔五十顶,须便宜些?”
    刘峻询问掌事,掌事听后双目放光,心道来了大买卖,但还是试探道:“您这是做甚行当,要这许多?”
    “八十顶,每个八钱银子,如何?”刘峻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给了个价钱和数量。
    商人逐利,这头盔的材料和人工顶多五钱银子,寻常人鲜少买卖头盔,他相信这掌事不会错过这笔买卖。
    “九钱,如何?”掌事还想討价还价,却不想刘峻直接放下头盔,转身便要走。
    他见刘峻要走,沉著气等了会儿,但见到刘峻不似作假,连忙拦下道:“八钱五分,如何?”
    刘峻停下了脚步,转身走回柜檯,皱眉道:“一百顶,八钱银子。”
    “若非大人们剿匪急用铁胄,我断不与你討价。”
    掌事见刘峻这么说,便误以为刘峻是给保寧卫的卫所买头盔,连忙陪笑道:“將军放心,小人懂得。”
    “一百顶头盔,八钱银子,此事我断不会往外说。”
    “日后將军若还需铁胄,可教人来寻我————”
    晚明军事腐败,卫所和营兵的棉甲与布面甲多是马屎皮面光,仅有棉布而无甲片,头盔也多用熟铁滥竽充数,只为了应付都察院检查。
    若是真遭遇战事,所內没有材料和能力製作,便会僱佣民间匠户製作甲胃和火炮。
    这点在南方並不奇怪,因此对於刘峻买卖一百顶铁胄的事情,掌事也並不觉得奇怪。
    既然是要剿匪,那怎么可能还用样子货,自然要买些真的东西。
    “几时做得?”
    刘峻开门见山,掌事听后沉吟片刻,继而道:“一个月如何?”
    “好,先付三十两定钱。”刘峻对掌事说著,接著看向身后的刘成。
    刘成就这样看著自己大哥谈妥了事情,连忙將怀中沉甸甸的钱袋取出,从中拿出了三十两银子。
    掌事笑呵呵接下,接著说道:“先前將军要的成衣,便算小人送將军的见面礼,请將军明日清晨教人来取。”
    “好!”刘峻点了点头,隨后看著掌事收下银子,写下了契票。
    契票上的內容並非是八瓣帽儿盔,而是八瓣帽,以此来避免双方持契票告官。
    此物到手,刘峻便与掌事打了个招呼后向外走去,带著刘成他们在乡里寻了处客栈休息。
    几番折腾,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待到他们休息好时,整个乡也开始了宵禁。
    不过乡里虽宵禁,但客栈內却火光通明,声音杂乱不堪————
    “碰!”
    “直娘贼!这也能碰?!”
    入夜过后,隨著客栈关门,夏风不断走门缝钻入客栈,吹得樑上灯笼摇曳,光影在大堂內干几名酒客与牌客脸上不断跳动,將眾人那“贪嗔痴怨爱恶欲”的神色照的明亮,也照的人格外丑陋————
    此时的大明病入膏盲,秦岭长江以北更是兵荒马乱,但在这四川北部的荣山乡里,此处客栈却通过人声、牌声和吵闹声形成了特有的暖闹。
    来往的客商在大堂凑了三张牌桌打牌,不少落脚的士子和逗留乡里的平民也上前看个热闹。
    二楼的走廊处,刘成与唐炳忠、王通三人扶著围栏,低头看著这热闹,时不时小声討论著哪个人的牌更好。
    “这流寇与我等闹了这许多事,却不见县乡戒严,县衙怕是管不了下面了?”
    王通摩挲著自己那长满胡茬的下巴,唐炳忠则是压低声音道:“如此才好,入秋前说不得还能出去做两遭买卖。”
    “嘿嘿————”王通附和著笑了笑,笑容淫荡且猥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想女人。
    在他们笑著的同时,却见有穿著短衣的伙计走上了二楼,端著木盘对他们道:“官人,您点的面是放屋里还是这里?”
    “放屋里,左边那间。”刘成从牌局回过神来,亲自给伙计带路。
    伙计与他年纪相当,但言行举止都小心翼翼,显然是遭受过不少生活的毒打。
    相比较伙计,刘成由於有著刘峻照顾,言行举止都十分大度,也令伙计羡慕不已。
    二人走入客栈的屋里,很快便將四碗面摆在了桌上。
    躺在床上的刘峻见状,起身不紧不慢的穿鞋走到了桌前,示意刘成掏钱的同时,自己也坐下看向了那伙计。
    “小官人是哪里人?”
    “小的是北边朝天关生人。”
    伙计显然没想到刘峻竟然会对他尊称,不免有些受宠若惊。
    刘峻见他这般,便笑著安抚道:“我等都是北边来的行商,要与你打探些消息。”
    “官人但问,小的不敢藏私。”伙计恭恭敬敬的回答,刘峻见状则是將白日与那成衣店掌柜聊的那些事情都说了出来,试图从伙计里分辨真偽。
    半刻钟的时间很快过去,伙计很快便將刘峻询问的那些事情都回答了个清楚,其中关於保寧府百姓的生活情况,更是细致得令刘峻都感到眼前一亮。
    “近些年来,府內不少百姓都逃亡了,衙门心里知晓,却装不知。”
    “逃亡的人走了,衙门便將他们留下的赋税徭役加到我等良民头上。”
    “那些驛传、修城等摇役都得我等抽空去服,若不想去,须使银钱打点,教衙门差別人去。”
    “府內不產金银,我等便想换些银钱也难如登天,加之县衙与乡绅们勾结,粮丰时压价,乏粮时抬价,我等有粮食也卖不出价钱。”
    “整日面朝耕地,却连口粮都攒不下来,若不想向乡绅借粮,只得逃荒。”
    伙计说著这些事情时,言语间颇有怨气,刘峻也时不时点头附和,接著询问道:“这般说来,这些乡绅倒赚得盆满钵满?”
    “他们啊————”伙计闻言下意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他们还得看有无姻亲帮衬,或看朝中是否有人。”
    “若朝中没人,连诉苦处都无,衙门那些贪官污吏反要从他们身上盘剥钱粮充实自己。”
    “前些日子,摇黄贼寇不是劫了巴州两个乡么?”
    “听闻巴州衙门知道后,隨即蠲免了清花乡赵家的夏税,但崇清乡张家的夏税还得给,只因赵家有女婿在巴州当差,张家没有。”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刘峻倒是丝毫不慌,只是对这消息来了兴致。
    “摇黄盗寇?我听说是打著汉军旗號作乱的。”
    “嘿嘿,瞧官人说的————这年头但凡作乱的,都说是摇黄盗寇。”
    伙计如实回答刘峻,刘峻听后也露出了笑容,接著从刘成怀里取出了一吊钱塞给伙计。
    “多说些府內摇黄盗寇的事,多出来的赏你。”
    “得嘞!”见到手中价值百文的铜钱,伙计立马来了兴致,继续与刘峻他们讲述起了这些年在保寧府闹过的摇黄盗寇之事。
    事实上,保寧府作为与陕西接壤的府,儘管没有遭遇什么灾情,可却架不住人祸太多。
    从崇禎三年开始,民间抗税和佃户抗租的事情便时有发生,但最后都被衙门隱匿下来了。
    崇禎五年,隨著揭竿而起的佃户越来越多,衙门自知事情瞒不住后,便將他们称呼为摇黄盗寇。
    夔州、保寧等处的知府因此而被夺职,而新来的知府则是將境內各种抗税、抗租的百姓都划归为摇黄盗寇,以此镇压。
    布政司即便知晓有人作乱,但只要衙门稟报是摇黄盗寇所谓,布政司便不会论罪。
    兴许是这招太好用了,所以面对刘峻他们杀富济贫,保寧府衙依旧採取了过往的手段。
    这对於刘峻来说是个好消息,这代表他只要不打县城,保寧府就能继续对他容忍下去。
    官员们不是担心围剿不了他,而是担心把他抖落出来,会牵连得保寧府的官员们无法升迁。
    想到这里,刘峻心里嗤笑,心道这保寧府官员的態度倒是適合他继续在米仓山內练兵0
    思绪间,他又听那伙计说了如今保寧府的情况,其中最引人关注的还是保寧府向朝廷请兵围剿摇黄十三家的事情。
    “这等朝廷机要之事,你怎得知晓?”
    刘峻疑惑看向伙计,却见伙计根本不以为意:“前几日朝廷邸报流出,早被人传抄数百份,流往官道各处客栈。”
    “————”刘峻沉默了,虽然他知道明末文官不注重情报保密,但这保密工作也做的太差了,几乎等於没有。
    见他沉默,伙计试探性询问道:“官人还有別事要问么?”
    “无了,小官人自去歇息吧。”
    “小的告退,官人若有需求,儘管唤小的前来————”
    见刘峻没有问题,伙计高兴的揣著钱离开了客房,而刘成这时才惊讶道:“大哥,衙门真箇不把我等当回事?”
    “恩————”刘峻也不知道该说这保寧府衙门什么好,只是顿了片刻后对刘成吩咐道:“明日回去后,每隔十日便差人出来买份邸报,另教人盯紧今日那成衣店。”
    “那铁胄若交马忠他们锻造,须费两月力气,如今交这成衣店,倒省些气力,休教它走脱。”
    “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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