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身上剎那间迸发的杀意,三人均有所觉。
    周帝觉得对方选择了一条很危险的路。
    可他不会阻止,或者说,他阻止不了。
    八年前,高丽国运被瞬间镇压的悲鸣令人心悸。
    高丽王八道国讖,將自己弄的七窍流血也抗衡不了人皇运的横推。
    那一刻周帝便明白,这个天地,是人皇的天地。
    跟不上武君稷脚步的人,势必被淘汰。
    周帝不是求神拜佛的人,可他仍忍不住问一问
    “道长,世间可有前世今生?”
    明玄子对这个问题讳莫如深。
    “陛下,贫道许多年前已经告知了。”
    周帝不明所以。
    明玄子:“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
    周帝想起来了。
    当年明玄子说苍道门灭门之祸尽在其中,还说听懂的已在因果中,听不懂的忌入因果。
    当年的周帝没听懂,现在的周帝听懂了。
    周帝慨然而笑:“道长是在因果中,还是未入因果?”
    明玄子哈哈一笑:“除了陛下早在因果中,其他人是被拉入局內,还是置之不理,全看那位意思。”
    周帝低骂了句什么,他可真是个大冤种,把孽障生出来就是天大的冤屈。
    “道长为朕算一算此行前路如何。”
    明玄子算都不算:“龙行之地,百兽避让,吉星高照。”
    周帝挥挥袖子:“赏!”
    明玄子:“谢陛下!”
    明玄子带著徒弟来,带著徒弟走,期间未提徒弟一句,小道士不理解师父为何带他。
    明玄子只答:“了却因果。”
    小道士嘿嘿笑:“什么因?什么果?不了会如何?”
    明玄子:“前世因,今生果,若不了扰人成仙矣。”
    小道士哈哈直笑:“师父,对別人也就算了,对亲徒弟还故弄玄虚吶,我也想学你故弄玄虚的本事,以后出去游歷定能骗好些香火钱。“
    明玄子斥他修行不够:“人皇和陛下岂是被故弄玄虚骗到的人?你听不懂,不代表別人听不懂,回去努力修炼,若日后承不得道號,为师把你逐出师门!”
    小道士打著哈哈应付:“是是是。”
    两人出了宫门,明玄子余光瞥了眼城门之上。
    李九抱著刀,目光一直留在嘻嘻哈哈的小道士身上。
    武君稷问他:“他有什么特別,值得你缠著孤上城门目送。”
    武君稷离开龟池是要出宫的,李九却说想等等再走。
    李九跟他十多年,寸步不离,还是第一次违他意思,要他等等。
    武君稷好奇,便等了。
    这傢伙眼睛在小道士身上就没下去过。
    李九终於收回了目光,摇摇头:“不特別,只三分像。”
    武君稷:“像,像谁,你妹妹?”
    武君稷没见过少年的李猫猫,但他觉得,对方绝不会像小道士这般活泼。
    李九不说话,武君稷一瞧,棺材脸上的两颗猫眼直勾勾看著他呢。
    武君稷回味儿过来,他挑眉不可思议道
    “像孤?”
    李九点点头。
    自武君稷问他自己一开始的样子,李九就在找了,武君稷不记得,他就找出来相似的让他看到,世间不会再有当初十六岁的武君稷,再像也不是,但李九就是想篤定的告诉他,您十六岁是这样的。
    武君稷淡笑:“孤看你是吃饱了撑的。”
    “下次再有这无聊的事,罚你。”
    “回吧。”
    李九老老实实的跟著矜贵的太子殿下下城楼了。
    太子殿下无处不贵,甩袖冷哼的声音很贵,负手走路的姿態很贵,撩袍角下楼梯的动作也很贵。
    殿下走路从不低头,脊背从不佝僂,衣服无一不整洁,头髮无一丝散乱。
    像一块被沁出油的羊脂白玉,一身的供香,仿佛让他待在人间都是玷污了他。
    但最开始的太子殿下不是这样的,林间竹笋,石缝兰草,坚韧不拔。
    李九忽然抢了台阶,挡住武君稷的去路。
    君臣两人三个台阶之差,一高站,一低仰,虽是冒犯仍是位卑者的示弱。
    武君稷平声道:“理由。”
    李九单膝跪地:“请陛下用我。”
    几天前陛下还在惆悵他当初的样子,而今却没有丝毫动容,李九不得不考虑,殿下进一步合道了。
    武君稷在想他的因果。
    武均正、三皇子、四皇子、俞夫子、严可、李猫猫、埡子村、当年跟隨他的八百亲卫。
    道门还有一丝缘分未了。
    他就像在人间徘徊已久的魂,到了归去的时间,计划著最后的时光。
    他抬头看天,今天的天真蓝啊,李九头更低了,话中有几分哽咽
    “陛下,您说您要活到七十岁。”
    武君稷纠正他:“是六十岁。”
    李九固执道:“是七十岁。”
    武君稷:“你又守不到孤七十。”
    李九:“依大周陛下身体状况,活一百无忧。”
    武君稷嘖了声:“那是得活到七十。”
    他转念又想:“老登少活十年也没什么。”
    嘴里这么说,手却老老实实点在李九眉心,读取情感。
    有了烦恼丝的太子有点儿烦
    “大周没有小狐娘,也没有小猫公子,不见雀公雀娘,少了很多乐趣。”
    “不如晚上去逛花楼?”
    李九无奈:“殿下,您受不了里面的味道的。”
    酒味儿、脂粉味儿、闹的像菜市场。
    “那就逛清楼。”
    “等父皇走了再去,孤可不想被告状说,周帝將要离京,太子开心的逛花楼,呜呼哀哉,大周要完。”
    武君稷絮絮叨叨的吐槽大周官员的嘴皮子,说他有多不容易,说周帝有多不担事,最后总结,都怪周帝。
    怪他不努力,怪他走的不是时候,怪他养了帮嘴皮子的溜的文臣,全怪他,怪著怪著,还真怪出点儿真情实感来,恨他。
    李九听著这番絮叨,很安心。
    三月三,宜出行。
    满朝文武恭送御驾。
    皇子们与周帝依依惜別。
    尤其是三皇子,对著周帝哭的真情实意。
    “父皇,您不知道儿臣这几天怎么过的,儿臣苦啊。”
    周帝握著太子的手:“多吃饭,快长高。”
    三皇子抓著周帝的袖子
    “父皇,您得为儿臣做主啊,太子为兄不仁,他让儿臣扛山,还让儿臣忍飢挨饿!”
    周帝瞅了眼没瘦一点儿的三皇子,握著武君稷的手
    “在家老实点儿,否则朕早晚收了你。”
    武君稷眼睛一弯:“压在山底下那种收吗?”
    周帝嘿嘿道:“镇龙石,镇河里。”
    武君稷深以为然:“那孤要入长江。”
    三皇子期期艾艾:“父皇,您在听吗?太子他不让人伺候儿臣!”
    “太子他、他让儿臣吃手抓饭!”
    周帝:“为什么入长江?”
    武君稷:“黄河土多,扣的锅太黑,洗不乾净。”
    周帝乐了:“你自己就够黑了,进了长江也洗不乾净。”
    周帝翻身上马:“给朕一句祝福?”
    武君稷给了四个字:“活著回来。”
    周帝哈哈大笑:“吾爱吾儿,未爱错矣!”
    父子两人,对彼此最深的情谊,是让对方活著。
    “尔等身为弟弟,在长安,皆要听太子吩咐。”
    周帝扬声,告诉十米之外的朝臣:“诸公,朕不在长安,望诸公尽心辅佐太子!”
    百声齐呼:“臣等遵旨!恭送陛下!”
    栗工:“起驾!”
    號角呜呜响起,御驾动了。
    三皇子呜呜大哭:“父皇——!”
    武君稷手掌抚著他的头,露出和善的微笑。
    三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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