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丹成与危机
    那只如同枯木树皮般粗糙、布满黑油与血垢的大手,並没有去拿那两罐近在咫尺的深海骨胶。
    顾安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死死盯著侏儒摊主,嘴角那道並未涂抹腐肌水的缝隙里,缓缓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沙哑得如同砂纸打磨著骨头。话音未落,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突然探出,不是去抓货物,而是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两根手指如同铁钳般,瞬间夹住了侏儒摊主正欲缩回袖口的那只手腕。
    “嘶——!”
    侏儒只觉手腕像是被一道烧红的铁箍死死勒住,一股阴冷且带有极强腐蚀性的灵力瞬间刺破护体灵光,顺著经脉钻入骨髓。他脸色大变,刚想惊呼,却对上了顾安那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死鱼眼。
    “別喊。”
    顾安微微前倾身子,那一半溃烂流脓的脸庞在阴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狰狞,“这骨胶罐口上抹的是引路粉”吧?还有这寒水藻————根部的腥味太重,是刚用诱妖水”泡过的?”
    侏儒瞳孔猛地一缩,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是修练邪法修坏了脑子的散修,心思竟然如此细腻毒辣,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黑手。
    “道————道友误会————”
    “我不喜欢误会。”
    顾安打断了他,手指微微发力,指尖那一缕暗蓝色的变异灵力吞吐不定,“把这层皮擦乾净。还有,换一批没泡过药水的寒水藻。我的耐心不多,若是三息之內没弄好————这只手,我就留著当下酒菜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股透骨的杀意却让侏儒毫不怀疑,眼前这个疯子真的会在大庭广眾之下把他这只手给生撕下来。
    在这腐烂礁,人命不值钱,断手断脚更是家常便饭。
    “换!我换!道友息怒!”
    侏儒疼得齜牙咧嘴,哪里还敢耍什么花样。他飞快地用一块特製的兽皮將骨胶罐口的萤光粉末擦得乾乾净净,又从储物袋最深处掏出一把色泽更加深沉、叶片肥厚的寒水藻换了上来。
    “这回————这回没问题了。”侏儒颤声道。
    顾安鬆开手,用神识极其仔细地扫视了一遍,確认无误后,才慢条斯理地將东西收好。
    “这把刀,归你了。”
    顾安没有收回那把鬼头刀,转身背起沈惋,头也不回地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侏儒捧著那把还在散发著煞气的中品法器,看著顾安消失的背影,眼中的怨毒之色一闪而逝,但最终还是悻悻地啐了一口唾沫。
    “妈的,是个老江湖————算老子倒霉。”
    他揉了揉还在隱隱作痛的手腕,没敢再派人跟踪。直觉告诉他,那种人,若是真惹急了,这把刀最后砍的可能会是自个儿的脑袋。
    离开腐烂礁的集市后,顾安並未有丝毫停留。
    他像是一只警惕的老鼠,在错综复杂的骨架栈道间绕了七八个圈子,甚至不惜动用了两次水遁术,確认身后没有任何尾巴后,才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停泊黑鯊號的码头。
    解缆,起航。
    骨舟无声无息地滑入漆黑的水域,很快便消失在了那片狰狞的乱礁林深处。
    约莫行驶了半个时辰。
    在乱礁林的东南角,有一处因为地壳变动和潮汐落差形成的天然回水湾。这里三面环壁,上方有凸出的巨大岩石遮挡,只有一条狭窄隱蔽的水道与外界相连,是顾安在那名舵手记忆中搜刮到的绝佳藏身地。
    黑鯊號缓缓驶入这处阴暗的溶洞。
    这里空气潮湿,岩壁上掛满了发光的苔蘚,將水面映照出一片幽绿。
    “就这儿吧。”
    顾安停下船,熟练地在洞口布下了几道简易的警戒阵法,又撒了一些驱兽粉,这才彻底瘫软在甲板上。
    这一路的紧绷,让他本就重伤未愈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咳咳————”
    顾安咳出一口带著黑丝的淤血,感觉肺部像是著了火一样。但他不敢休息,船底那个大洞还在漏水,如果不赶紧修补,等到下次涨潮,这艘船就得沉底。
    他强撑著爬起来,提著那两罐花了大价钱换来的深海骨胶,一病一拐地走进了底仓。
    底仓里依旧瀰漫著血腥气。
    顾安將骨胶在火上稍微加热,使其软化成粘稠的液体,然后用特製的铲刀,一点点地涂抹在那个被他亲手凿穿的大洞周围。
    这骨胶腥臭无比,但粘性极强,涂抹上去后很快便与船板融为一体,並且在表面形成了一层坚硬如铁的保护壳。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且耗费体力的活计。
    顾安赤裸著上身,露出一身交错纵横的伤疤。汗水顺著脊背流下,蛰得伤口生疼,但他手中的动作却异常稳定。
    就在顾安修补船体的时候。
    上层船舱內,一股淡淡的药香开始瀰漫。
    沈惋醒了。
    在顾安离开集市后不久,她便从那种深度昏迷中甦醒过来。虽然身体依旧虚弱得连动根手指都费劲,但身为筑基世家的传人,她很清楚现在是什么处境。
    她没有喊叫,也没有询问,而是默默地挣扎著爬起来。
    她找到了顾安放在桌上的那把寒水藻和几块血煞石,又从储物袋里翻出了之前在黑市买的一只破旧丹炉。
    没有地火,她就用自身微弱的灵力引燃了几张低阶烈火符;没有辅药,她就咬破舌尖,以自身的精血为引。
    她要炼药。
    炼製一种名为“清煞汤”的药液。
    这並非什么高深的灵丹妙药,而是尸傀宗內部流传的一种专门用来中和体內异种煞气的方子。寒水藻性寒,能压制火毒;血煞石虽狂暴,但经过提炼后的煞气却能以毒攻毒,暂时稳固她那即將崩溃的经脉。
    两个时辰后。
    当顾安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上层船舱时,正好看到沈惋双手捧著一只缺了口的瓷碗,將一碗呈现出暗红色的滚烫药液一饮而尽。
    “咕嘟。”
    隨著药液入腹,沈惋那张布满毒疮偽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痛苦的红晕。她紧咬牙关,身体剧烈颤抖,显然是在忍受著极大的痛楚。
    片刻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带著腥味的浊气,原本灰败的眼神终於恢復了几分清明。
    “醒了?”
    顾安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木榻上,隨手抓起水壶灌了一口凉水,“看样子死不了了。”
    沈惋放下碗,目光复杂地看著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半边脸溃烂,浑身尸臭,衣衫襤褸,怎么看都像是个丧家之犬。
    但就是这条“丧家之犬”,带著她从尸山血海里杀了出来,甚至在那样绝望的环境下,还能搞来这些救命的药材。
    “多谢。”
    沈惋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中少了几分之前的清冷与防备,多了一丝同病相怜的认可,“这寒水藻品质不错,虽然年份浅了点,但胜在新鲜。”
    “那是我拿命换的。”顾安淡淡地回了一句,“船底补好了,暂时沉不了。
    但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沈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顾安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在那指尖,还残留著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暗蓝色灵力波动。
    “你的功法————”沈惋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变异了?”
    顾安没有隱瞒,摊开手掌,一团暗蓝色的水球在掌心浮现,其中隱隱有一丝金线游动。
    “因祸得福吧。”顾安自嘲地笑了笑,“空间风暴没弄死我,反而把那丝龙魂跟我的乙木真气揉在了一起,再加上这鬼地方的水煞之气————现在我也说不清自己修的是什么鬼东西了。”
    沈惋盯著那团灵力看了半晌,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这可不是什么福。”
    她抬起头,直视著顾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催命符。”
    顾安手掌一握,散去灵力,眉头挑了挑:“什么意思?”
    “龙性至阳至刚,霸道无匹;水煞至阴至寒,腐蚀万物。”
    沈惋沉声道,“你现在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强行拼凑起来的容器。虽然暂时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让你拥有了远超同阶的战力。但这种平衡极其脆弱。”
    “隨著你修为的提升,龙气会越来越强,水煞也会越积越多。这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迟早会在你体內彻底爆发。到时候————”
    沈惋顿了顿,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你会像那些炼功走火入魔的邪修一样,哪怕肉身再强,也会从內部炸成一堆碎肉。”
    船舱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海浪拍打岩壁的声音在迴荡。
    顾安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他其实也隱隱感觉到了,每次运转功法时,经脉中传来的那种刺痛感並非错觉,而是一种超负荷的警示。
    “有救吗?”顾安冷静地问道。
    既然沈惋点破了这一点,必然知道解决之道。
    “有。”
    沈惋深吸了一口气,“想要调和龙气与水煞,必须找到一种名为化龙草”
    的天材地宝。此草只生长在蛟龙陨落之地,吸食龙血而生,既有龙气的霸道,又有水木的柔和,是完美的中和剂。”
    “化龙草————”顾安咀嚼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东西在哪?
    ”
    “不知道。”
    沈惋苦笑一声,“这种级別的灵草,在外界早已绝跡。这乱星海域虽然广袤神秘,但想要找到,无异於大海捞针。”
    说到这里,她看了顾安一眼,眼神中带著一丝歉意与坚定。
    “不过,既然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的命就是我的命。只要我不死,我会想办法帮你找。”
    顾安看著她,沉默了片刻,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好。”
    並没有什么豪言壮语。
    在这个充满了背叛与杀戮的世界里,这一刻的坦诚与承诺,比任何誓言都要来得沉重。
    他们之间的关係,在这一刻,终於从单纯的互相利用,转变为了一种带著防备、却又能將后背交给对方的盟友。
    顾安盘膝坐好,闭上眼睛,准备抓紧时间恢復一些灵力。
    然而。
    就在他刚刚入定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嗡”
    脑海深处,那个一直沉寂的【灵植亲和】天赋,毫无徵兆地剧烈颤动了一下。
    这种颤动不同於以往发现灵植时的喜悦,而是一种————恐惧。
    一种来自植物本能的、对即將到来的毁灭性灾难的恐惧。
    顾安猛地睁开双眼,身形一晃便衝出了船舱,来到了甲板之上。
    “怎么了?”沈惋察觉到他的异样,强撑著身体也跟了出来。
    顾安没有说话,他快步走到洞口,蹲下身子,將手掌伸进了冰冷的海水里。
    闭上眼睛,感知延伸。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洞口外围那些原本隨著暗流摇曳的水草、海藻,此刻正在疯狂地颤抖。它们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拼命地收缩叶片,甚至有些脆弱的藻类直接自行断裂根茎,隨波逐流想要逃离。
    而在这片水域的深处,无数原本潜伏在礁石缝隙里的鱼虾、螃蟹,甚至是一些低阶的海兽,都在发了疯一样地向著同一个方向逃窜。
    那场面,就像是森林大火前的兽群奔逃。
    “不对劲————”
    顾安猛地收回手,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这附近的水草在示警,有大批东西过来了。”
    “是海兽潮?”沈惋脸色一白。
    “不,不是自然形成的兽潮。”
    顾安站起身,目光死死盯著洞口外那片漆黑的海域,鼻翼微微抽动,“水里有一股味道————很淡,但我闻得到。”
    “那是诱兽香”的味道!而且是特製的、专门用来驱赶底层海兽探路的劣质香!”
    “黑鯊帮!”
    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在这片海域,除了地头蛇黑鯊帮,谁能有这么大的手笔,调动如此多的海兽进行地毯式搜索?
    显然,独眼龙的死彻底激怒了黑鯊帮的高层。他们找不到人,乾脆就用这种最笨、但也最有效的办法一驱赶兽潮,把藏在暗处的老鼠逼出来!
    “该死!反应这么快!”
    顾安暗骂一声。他原本以为至少能有两三天的缓衝期,没想到对方竟然连夜就动手了。
    “能衝出去吗?”沈惋问道,手中已经扣住了一张符籙。
    顾安摇了摇头,迅速打开那张海图。
    “没用的。这种规模的兽潮一旦形成包围圈,方圆几十里內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而且,既然用了诱兽香,后面肯定跟著黑鯊帮的主力战船。我们这艘破船,根本跑不过他们。”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飞快地划过,最终停在了一片被標红的区域上。
    那是位於乱礁林最深处,连海图都没有详细绘製的一片空白地带。
    旁边只批註了三个血淋淋的小字——【鬼雾区】。
    传说中,那里常年笼罩著一种能够吞噬神识的诡异灰雾,进入其中的船只十有八九都会迷失方向,最后变成一艘艘在海上永远漂流的幽灵船。哪怕是筑基期修士,也不愿轻易涉足。
    “前有追兵,后是死地。”
    顾安看著那片鬼雾区,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他转过头,看向沈惋。
    “怕死吗?”
    沈惋看著他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嚇人的眼睛,突然笑了。那笑容虽然有些悽惨,却透著一股子决绝。
    “从被抓进特护区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好。”
    顾安一把收起海图,转身衝进驾驶室,双手按在控制阵盘上,体內那股刚刚恢復了一点的沧海龙木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
    “那就置之死地而后生!”
    “轰隆隆!”
    黑鯊號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船身剧烈震颤。
    它没有向著外海逃窜,而是调转船头,像是一头决死的孤狼,一头扎进了乱礁林最深处那片令人闻风丧胆的黑暗之中。
    就在黑鯊號刚刚离开溶洞不到一刻钟。
    无数双猩红的眼睛从水下浮起,密密麻麻的海兽如同潮水般涌入了这片水域。
    而在兽潮之后,三艘巨大的骨舟破开迷雾,缓缓驶来。
    船头之上,一名赤裸著上身、满背纹著恶鬼图腾的光头大汉,手中握著一盏还在燃烧的香炉,看著那空荡荡的溶洞,眼中闪过一丝暴虐的杀意。
    “跑进鬼雾区了?”
    大汉冷笑一声,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好胆色。不过进了那里,比死在我手里还要惨一百倍。”
    “传令下去,封锁鬼雾区边缘。老子就在这儿守著,看他们能不能变成鬼飘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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