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后。
    水雾氤氳。
    巨大的木桶內,紫色的药液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封青鸞缩在水里。
    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著水面飘浮的几片花瓣。
    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那药力太猛,正顺著她那些还未癒合的伤口,疯狂地往骨头缝里钻。
    痛。
    很痛。
    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食。
    但她一声不吭。
    死死咬著苍白的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味。
    这点痛,比起在天魔教地牢里受的那些刑罚,算得了什么?
    比起被“义父”厉无道亲手餵下散灵散,那种心死的痛,又算得了什么?
    “哗啦。”
    她抬起手。
    想要掬一捧水洗脸。
    可是。
    手刚抬到一半,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箏,无力地垂落下去。
    “啪。”
    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不行。
    没力气。
    体內的经脉虽然被师尊疏通了一些,但那长时间被锁链穿透琵琶骨留下的后遗症,还在。
    甚至连抬手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能牵扯到背后的伤口,疼得她冷汗直流。
    水,变浑浊了。
    原本清澈透亮的紫色药浴,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种暗沉的红褐色。
    那是血。
    还有常年累月积攒在她皮肤纹理里的污垢、魔气。
    脏。
    好脏。
    封青鸞看著那浑浊的水,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刚刚因为那串糖葫芦而升起的一丝暖意,瞬间被巨大的自卑感淹没。
    我是天魔教的圣女。
    是人人喊打的妖女。
    是在尸堆里打滚,在血水里泡大的怪物。
    怎么可能洗得乾净?
    那套紫色的衣裙……
    她扭头,看向放在凳子上的那套崭新衣物。
    那么乾净。
    那么圣洁。
    那是太初圣地的衣服,是师尊给她的“新生”。
    如果不洗乾净……
    如果不把这身臭皮囊洗得乾乾净净……
    我有资格穿上它吗?
    我有资格……做他的徒弟吗?
    恐慌。
    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拼命地想要搓洗。
    用那双颤抖的手,在这具满是伤疤的身体上用力地搓。
    “嘶——”
    指甲划过一道深可见骨的鞭痕。
    皮肉翻卷。
    鲜血瞬间涌出。
    可是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是机械地,甚至有些疯狂地重复著那个动作。
    要把这层皮搓下来。
    要把那个“封青鸞”搓死在这里。
    只有这样,才能干乾净净地走出去。
    才能……配得上那声“师尊”。
    ……
    屏风外。
    酒香四溢。
    苏夜捏著白玉酒杯,眼神却透过窗欞,看向望月城那繁华的夜景。
    但他没在看风景。
    他在听。
    他是圣人九重天。
    哪怕不刻意释放神识,方圆百里內的风吹草动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更何况。
    只是隔著一道屏风。
    那压抑的喘息声。
    那近乎自虐般的搓洗声。
    还有水流激盪中夹杂的一丝丝……呜咽。
    “主人。”
    南宫红顏正剥著一颗灵果,那是从太初秘境带出来的“朱果”,在凡间简直是无价之宝。
    她將剥好的果肉递到苏夜嘴边,媚眼如丝。
    “您这徒弟,心事很重呢。”
    “在那里面折腾半天了,水都凉了吧?”
    苏夜张口吞下朱果。
    甘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
    “隨她去。”
    他淡淡道,“有些泥点子,若是自己不狠心搓下来,別人是帮不了的。”
    “可是……”
    南宫红顏瞥了一眼屏风,眼神有些复杂。
    “她是太阴圣体。”
    “如今散灵散的毒性正在外逼,正是身体最虚弱的时候。”
    “奴家怕她把自己淹死在里面。”
    苏夜沉默。
    手指轻轻摩挲著酒杯的边缘。
    “你去看看。”
    “好嘞。”
    南宫红顏擦了擦手,扭著水蛇般的腰肢,走向屏风。
    她並没有完全走进去。
    只是倚在屏风边缘,探进去半个身子。
    “餵。”
    “小丫头。”
    “要不要姐姐帮你?”
    屏风后的水声,戛然而止。
    封青鸞像是受惊的小兽,猛地缩成一团,整个人都沉进了浑浊的水里。
    只露出一双充满了惊恐和戒备的眼睛。
    死死盯著南宫红顏。
    那眼神。
    不像是在看一个好心的大姐姐。
    倒像是在看一个隨时可能扑上来吃人的恶魔。
    也是。
    在她十八年的认知里。
    除了苏夜。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漂亮女人的善意,更是往往伴隨著最致命的毒药。
    “不……不用!”
    封青鸞的声音嘶哑,带著明显的颤音。
    她在抗拒。
    她在害怕。
    她在自卑。
    南宫红顏太美了。
    美得张扬,美得不可方物。
    尤其是那身红衣,衬得肌肤胜雪。
    和现在的封青鸞比起来,简直就是云泥之別。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凤凰。
    一个是泥潭里打滚的野鸡。
    让这样的人看到自己这副残破不堪的身躯……
    封青鸞寧愿去死。
    “切。”
    南宫红顏翻了个白眼,有些无趣地缩回身子。
    “不识好人心。”
    她走回桌边,对苏夜耸了耸肩。
    “主人,您看见了。”
    “这丫头防心重得很,奴家可伺候不了。”
    苏夜没说话。
    只是放下了酒杯。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打更声。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时间一点点流逝。
    屏风后的水声,越来越小。
    最后。
    彻底没了动静。
    苏夜微微皱眉。
    正要起身查看。
    忽然。
    一道细若蚊蝇的声音,从屏风后飘了出来。
    很轻。
    很抖。
    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
    “师……师尊……”
    苏夜动作一顿。
    重新坐了回去。
    “何事?”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屏风后。
    封青鸞咬著嘴唇,鲜血顺著嘴角滑落,滴在水里。
    她不想叫他的。
    她不想麻烦他。
    可是……
    她真的没力气了。
    两只手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背后的伤口已经裂开,血水和污水混在一起。
    最重要的是……
    她洗不乾净。
    那些污垢,那些血痂,就像是长在了肉里一样。
    无论她怎么搓,怎么抠。
    都弄不掉。
    “徒儿……徒儿……”
    封青鸞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徒儿洗不乾净……”
    “太脏了……”
    “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
    “徒儿没用……”
    每一句,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带著浓浓的绝望。
    苏夜嘆了口气。
    他能想像到那个画面。
    一个小姑娘。
    为了把自己洗乾净,为了不给师尊丟脸。
    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这哪里是在洗澡。
    这分明是在受刑。
    “南宫。”
    苏夜看了一眼正在给自己倒酒的红衣女子。
    “你再去……”
    “不去。”
    南宫红顏直接打断了他。
    她將酒壶重重地放在桌上,有些赌气地偏过头。
    “主人偏心。”
    “刚才奴家好心去帮她,被她像防贼一样防著。”
    “那眼神,若是能杀人,奴家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而且……”
    南宫红顏忽然转过头,那双桃花眼里闪烁著狡黠的光芒。
    “她是太阴圣体。”
    “这种体质,天生排斥同性。”
    “尤其是奴家这种修习红莲业火的,哪怕靠近她,都会让她感到灼烧之痛。”
    “您確定要让奴家去?”
    苏夜一怔。
    太阴圣体,排斥同性?
    还有这种说法?
    他怎么没在系统介绍里看到过?
    “真的?”
    苏夜狐疑地看著她。
    “骗您是小狗!”
    南宫红顏信誓旦旦,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凑了过来,吐气如兰。
    “所以啊……”
    “这活儿,只能主人您亲自来。”
    “毕竟……”
    “您可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她现在唯一的信仰呢。”
    苏夜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亲自来?
    男女授受不亲啊。
    虽然他是现代灵魂穿越过来的,对於这些繁文縟节看得没那么重。
    但……
    对方毕竟是个黄花大闺女。
    而且还是个刚刚受过重创,心理极其脆弱的小姑娘。
    要是自己贸然进去……
    “师尊……”
    屏风后,再次传来了那个声音。
    这一次。
    更加微弱。
    像是隨时都会断气一样。
    “求您……”
    “帮帮徒儿……”
    “徒儿想穿那件衣服……”
    “徒儿想乾乾净净地做人……”
    “求求您了……”
    那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旖旎。
    只有最卑微的祈求。
    就像是一个掉进沼泽里的人,在向岸上的人求救。
    哪怕那个岸上的人,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苏夜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想乾乾净净地做人。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却是这个被称作“魔女”的女孩,十八年来最奢侈的愿望。
    “罢了。”
    苏夜站起身。
    身上的白袍无风自动。
    那股属於圣人的威严,被他刻意收敛到了极致。
    此刻的他。
    只是一个师父。
    一个要去把自己那个掉进泥坑里的傻徒弟,捞起来的师父。
    “你在外面守著。”
    苏夜对南宫红顏吩咐道,“任何人不得靠近。”
    “遵命~”
    南宫红顏笑靨如花,甚至还衝苏夜眨了眨眼。
    “主人放心去吧。”
    “奴家会把耳朵堵上的。”
    苏夜瞪了她一眼。
    然后。
    转身。
    迈步。
    绕过那扇画著梅兰竹菊的屏风。
    屏风后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映入眼帘。
    儘管苏夜早有心理准备。
    但在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呼吸还是忍不住窒息了一瞬。
    惨。
    太惨了。
    那个原本应该如花似玉的少女。
    此刻正蜷缩在巨大的浴桶角落里。
    浑浊的红褐色药水中。
    她那瘦弱的脊背,就像是一张破烂的地图。
    鞭痕、烫伤、刀疤……
    密密麻麻。
    纵横交错。
    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
    甚至在那白皙的琵琶骨位置,还有两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那是锁魂链穿过的地方。
    整整三年。
    她就是这样,被像条狗一样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而此刻。
    因为刚才的剧烈挣扎和用力搓洗。
    那些伤口全部崩裂。
    原本应该用来疗伤的药浴,此刻却成了折磨她的刑具。
    “师……师尊……”
    听到脚步声。
    封青鸞缓缓抬起头。
    那张满是血污的小脸上,此刻写满了惶恐。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水里缩。
    想要遮住自己这副丑陋不堪的身体。
    太丑了。
    真的太丑了。
    师尊是天上的謫仙人。
    怎么能看这种东西?
    会污了他的眼的。
    “別动。”
    苏夜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沉。
    他走到浴桶边。
    並没有因为那难闻的血腥气而皱眉。
    反而。
    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平日里从未有过的……怒火。
    那是对天魔教的怒火。
    是对厉无道的怒火。
    好。
    很好。
    之前杀那群魔崽子,还是杀得太轻了。
    若是早知道这丫头身上有这么多伤……
    他就该把厉无道的魂魄抽出来,点天灯烧上一万年!
    “把手拿开。”
    苏夜看著封青鸞死死护在胸前的手臂。
    那里。
    有一道深紫色的淤青。
    是刚才她自己抓的。
    “师尊……我……”
    封青鸞浑身都在抖。
    她在害怕。
    她在羞耻。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师尊没有嫌弃我。
    师尊进来了。
    师尊真的来救我了。
    “听话。”
    苏夜嘆了口气。
    他缓缓捲起雪白的袖口。
    露出一截修长有力的小臂。
    然后。
    他伸出手。
    並没有直接触碰她的身体。
    而是轻轻点在了水面上。
    “嗡——”
    一道柔和的灵力,瞬间扩散开来。
    原本因为冷却而变得有些刺骨的药水,瞬间重新变得温热。
    而且。
    那股温热中,带著一丝苏夜特有的太初灵力。
    就像是春风拂过大地。
    让封青鸞那些叫囂著疼痛的伤口,瞬间安静了下来。
    “转过去。”
    苏夜淡淡道。
    他从旁边拿起一块乾净的巾帕。
    浸入水中。
    打湿。
    “师尊……您……您要……”
    封青鸞瞪大了眼睛。
    不敢置信地看著苏夜的动作。
    那样一双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掌镇压三大魔道老祖的手。
    此刻。
    竟然拿著一块凡人才用的搓澡巾?
    要给自己……
    搓澡?
    “怎么?”
    苏夜挑了挑眉,“不是你让我帮你的吗?”
    “还是说。”
    “你想就这样脏兮兮地回紫竹峰,然后被你那几个师姐笑话一辈子?”
    “不……不是……”
    封青鸞连忙摇头。
    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徒儿……徒儿这就转过去!”
    她慌乱地转过身。
    將那个满是伤痕的后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苏夜面前。
    心臟。
    怦怦直跳。
    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她闭上眼睛。
    两只手死死抓著浴桶的边缘。
    指节泛白。
    等待著。
    等待著那只手落下。
    等待著……那份足以让她铭记一生的“恩赐”。
    苏夜看著那个瘦弱得让人心疼的背影。
    那是怎样一副骨架啊。
    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却又倔强地挺直著。
    “这傻丫头。”
    苏夜心中暗嘆。
    “若是如烟那丫头,此刻怕是早就贴上来了。”
    “若是倾城,怕是会红著脸让我负责。”
    “只有你……”
    “活得像只隨时准备逃命的刺蝟。”
    他拿著湿热的巾帕。
    目光落在那两道琵琶骨的血洞上。
    那里最脏。
    积攒了太多的淤血和魔气。
    也最疼。
    “可能会有点疼。”
    苏夜轻声道,“忍著点。”
    “嗯。”
    封青鸞用力点了点头。
    声音细若游丝。
    “只要是师尊……”
    “徒儿……什么都能忍。”
    苏夜没有再说话。
    他举起手中的巾帕。
    缓缓地。
    向著那片充满了罪恶与苦难的伤痕……
    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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