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寒僵在病床边缘,整个人都绷成了一块冰冷坚硬的铁石。
    双手僵硬地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却连一寸都不敢向前触碰。
    他怕,怕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
    怕自己稍一用力,就会打碎仅存的一丝温热。
    “媳妇……媳妇你別嚇我……”
    他哑著嗓子,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盲眼之中没有任何焦点,却死死朝著温文寧倒下的方向。
    医护人员衝上来要將人抬上急救推车。
    顾子寒却猛地往前一扑,长臂一伸,直接將温文寧虚弱的身体牢牢圈进怀里。
    他身上的伤口被扯得剧痛,鲜血再次涌出来,浸透军服。
    可他浑然不觉,只將脸轻轻贴在她冰冷的额头上,声音抖得厉害。
    “再让我抱一会……再让我抱一会会!”
    他真的很怕很怕,他一放手,以后就再也抱不到他的媳妇儿了。
    王主任脸色凝重,一边示意护士准备担架,一边沉声安抚:“顾团长,您冷静一点。”
    “我们必须立刻送温医生进手术室,再耽误下去,大人和孩子都危险!”
    “我知道,我知道……”顾子寒喉间滚出压抑的哽咽,手臂却依旧收得极紧。
    像是一鬆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
    他看不见,可心底却比任何明眼人都要清晰。
    方才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们距离死亡究竟有多近。
    近到死神的镰刀几乎已经擦过自家媳妇的脖颈。
    近到他能清晰嗅到死亡那阴冷腐朽的气息。
    近到只要差上分毫,他就会永远失去这个拼了命也要护在身后的人。
    温文寧倒下,像是一根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將他整个人彻底推入了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暗与恐慌之中。
    那黑暗不是他早已习惯的失明带来的黑。
    而是掺著绝望、裹著恐惧,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媳妇,听见我说话吗?”他低头,唇瓣轻轻蹭过她苍白的脸颊,声音轻得像耳语:“你別睡,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我是顾子寒……”
    “你答应过我的,要帮我治眼睛的,要看著孩子们出生……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杨素娟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双手死死攥著衣角,强忍著哭腔对医生喊:“快,快推手术室!”
    “顾子寒,立刻给我放开!”
    顾子涵的身体抖了抖,最终咬著牙,缓缓放开了手。
    护士们立刻將已经昏过去的温文寧抬上了担架。
    杨素娟见状,又一次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扛起呆呆愣愣,满身是血的顾子寒放在了轮椅上,赤著脚,推著轮椅,跟在担架的边上。
    她那白皙细嫩的脚此时也渗出了鲜血,在走廊上,留下了一个个血脚印。
    ……
    整个医院里灯火通明,惨白的灯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医护人员的脚步声、交谈声、器械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头昏脑涨。
    可一股更加沉重、更加压抑、更加让人喘不过气的阴霾,却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在无形之中缓缓笼罩下来。
    將病房里所有的光亮与生机都死死捂住,只留下令人窒息的不安。
    金志刚倒在血泊中临死前,那一句无声的“还没完”,像是一句刻进骨血里的恶毒诅咒。
    阴惻惻地縈绕在每个人的心头,挥之不去,如影隨形。
    危险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依旧在看不见的角落,吐著冰冷的信子。
    手术室门顶那盏鲜红的灯牌,亮得刺目,像一只充血肿胀、死死圆睁的独眼。
    冷冰冰地盯著走廊里每一个活著的人,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长长的走廊空旷无比,没有半个人影走动。
    方才的慌乱与喧囂尽数散去,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
    刺鼻辛辣的消毒水味,霸道地充斥著每一寸空间,呛得人鼻腔发酸。
    可这消毒水的味道,却压不住那股尚未散去的浓重血腥气。
    顾子寒坐在轮椅上,面朝手术室。
    他身上的军服,大片大片的暗红血跡肆无忌惮地浸透了布料,狰狞地晕染开。
    有些血跡已经乾涸发黑,紧紧黏在布料上,硬邦邦的,像是一层血色的鎧甲;
    有些还带著温热的潮湿,湿漉漉地贴在他的皮肤上,黏腻又冰冷,刺得人皮肤发疼。
    杨素娟蹲在他身边,轻轻按住他紧绷的肩,眼眶发红:“儿子,你喘口气,別把自己逼坏了。”
    “儿媳妇那么坚强,一定会没事的。”
    “妈,”他缓缓开口,声音干得裂开:“我刚才抱著她的时候,她身上好冷……”
    “不会,她知道你在等她。”杨素娟抹了把泪:“她捨不得你,更捨不得肚子里四个孩子。”
    赵小山站在不远处,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却站得笔直,像一尊守护神。
    “团长,我们已经把所有路口都封死了。”
    “任何可疑的人都靠近不了这里,您放心。”
    顾子寒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对此浑然不觉,仿佛感觉不到身上的黏腻。
    感觉不到伤口撕裂的剧痛,感觉不到周遭所有的一切。
    此时此刻,整个世界对他而言,只剩下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暗。
    这黑暗平日里是他早已习惯的常態,是他生活了无数日夜的底色。
    可在此刻,却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
    將他死死困住,动弹不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因为看不见,所有未知的恐惧都被无限放大,像潮水一般將他淹没。
    他看不见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看不见门缝里是否透出一丝救命的光亮。
    看不见里面进进出出的医生护士脸上,哪怕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他只能听。
    所有的感官,都在极致的精神紧绷下,被强行压缩、匯聚到了那一双耳朵上。
    听觉被无限放大,敏锐到了近乎病態的地步。
    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都能清晰地传入耳中,狠狠撕扯著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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