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经歷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訕訕一笑,不再多说。喝了两盏茶,便起身告辞。
    送走周经歷,宋溪回到书房,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天井里的腊梅。梅花开得正好,黄澄澄的,在冬日里透出一股清冽的香气。
    顺天府尹——正三品,平调。
    可京官与外官,看似品级相当,实则天差地別。
    天子脚下,皇亲国戚、勛贵官僚,哪个都得罪不起,稍有差池便是满城风雨。
    比起这个,浙江按察使虽是外官,却天高皇帝远,反倒自在些。
    周经歷今日那番话,究竟是何用意?是方伯大人让他来探口风,还是他自己想卖个好?顺天府尹空缺確有其事,邸报上也提过,但吏部选人,向来扑朔迷离。
    他与方伯素无深交,年节送礼不过是官场常例,若说方伯特意让经歷官来递话,未免过於郑重。
    若说是周经歷自己討好,他一个小小的经歷,又怎敢擅自传这种话?
    宋溪负手而立,望著窗外的腊梅,心中暗暗掂量。
    周经歷那几句“年富力强、政绩卓著”,听著像是恭维,可若传到有心人耳中,未必不是一把火。
    他在浙江八年,清理积案、参劾贪吏,得罪的人可著实不算少。京都那边,更不用提。
    若有人想把他拱到顺天府那个是非之地,明升暗降,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他微微摇头。也许是自己多心了,周经歷不过隨口一提,何必庸人自扰?
    他回到案前坐下。案头上摆著几份尚未批阅的公文,最上头是一封来自京城的信件,尚未拆封。
    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是同年进士、如今在都察院任上的旧友。
    此人当初与宋溪因是同乡出身,有过交情,经过这几年的维繫,倒也算是说得上话的朋友。
    宋溪拿起信,並未急著拆开,只是轻轻在手里掂了掂。
    目光落在旁边那叠邸报上,想起那四位二品大员的事跡。
    吏部尚书梁栋子,正二品,永昌十八年进士,庶吉士出身,是典型的词臣清流。
    在翰林院熬炼二十年,充经筵讲官时为皇帝讲授《资治通鑑》而大受赏识,这才一路升迁,最终坐上天官之位。
    此人谨小慎微,掌銓选六年无大功亦无大过,最擅揣摩圣意、平衡各方,住在內城锡拉胡同,宅邸不大却极为精致,书房里从不谈政事,只品茗论画。
    至於兵部尚书魏云嵐则是另一条路。
    永昌十四年进士,未留京,而是外放偏远边县,从知县做起,因剿匪有功升知州,后因熟悉边务一路升任兵部郎中、右僉都御史巡抚宣府,在任上整飭边防,击退过北元小股骑兵,这才调入京师。
    此人通晓兵略,对空谈京官颇为不屑,常言“刀笔吏不知兵”。
    但他私下却是宰相的人。
    宋溪几年前曾见过他一次,说话嗓门极大,府邸在城西,后院不设花园而设箭道,僕从多是退役老兵。
    那时只看表面,只会觉得此人粗直豪爽,可知人知面不知心,官场上谁不是千人千面。
    若说此二人晋升说得上循循渐进,渐积薄发,左都御史路宏朗便是难得一见的官场异数。
    永昌十一年进士,以刚正不阿闻名,初授御史便敢弹劾当时如日中天的內阁首辅的姻亲,仕途几起几落,曾因言事被贬为县丞,直到先帝登基需树清廉典范才被召回。
    如今这位路都堂面容清癯、不苟言笑,掌都察院最恨贪腐,每逢大计考核外官,他手中的笔便是悬在天下官员头上的刀。
    传闻他家徒四壁,租住的宅院甚至漏雨,先帝曾笑言“路都堂府上,只进清风,不进金银”。
    作为先帝旧部,如今倒是颇得圣心。
    而漕运总督赵元吉,则是封疆大吏的典范。
    从二品兼右副都御史衔,视同正二品,永昌十三年进士,未歷京官,却在地方上一路从县令做到知府、河道副使,因治理黄河水患有功被破格提拔为漕运总督,驻节淮安,掌管天下漕粮转运。
    此人长袖善舞、八面玲瓏,漕运涉及南北商贾、沿河州县、运军卫所,利益盘根错节。
    他算不得清官,却也是能官,能把漕粮如期运到北京便是最大的本事。
    宋溪听闻他在扬州建有豪华私宅,蓄养戏班生活奢靡,在京中却十分低调,从不置產。
    这四位,便是二品大员的四种典型。
    词臣清贵、边功歷练、风宪起復、专业干才。
    三品以下多靠熬资歷拼政绩,三品以上则需要圣眷、人脉、机遇,甚至是运气的加持。
    每一人背后都有数十年沉浮,或清或浊,或刚或柔,但能走到这一步,无不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柱石。
    宋溪合上邸报,望向窗外。
    腊月里的天色灰濛濛的,梅花却开得精神。
    他想起周经歷方才那些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调动?哪有那么容易。三年按察使,不过是將將理顺了浙江的刑名诸务,真要论功,还早得很。
    他收回心思,目光落回那封信上。
    静坐片刻,终究还是拆开封口,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一字一句读了起来。
    信中所谈多是京中旧闻,那位同年好友在都察院供职,言语间少不得有些牢骚。
    逢每月都会来信一封。
    宋溪读著读著,便放了心——无事,只是寻常问候。
    他把信折好,放回案头。
    日子还长著,他並不著急。
    年后开印,衙门里又忙碌起来。
    正月里,宋溪收到京城的第二封信,还是那位都察院的旧友写来的。
    信中閒谈了京中近事,顺带提了一句:顺天府尹的人选定下来了,是原先的詹事府少詹事,姓沈,永昌十五年的进士,在翰林院熬了十几年,去年刚升的詹事,如今外放顺天府,算是歷练。
    宋溪看完,將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那位沈詹事,他没见过。在京都三年,他多数时候都是深入简出,以踏实做事闻名。
    好友信中倒是言明了一些,说此人是个话不多的人,据说学问扎实,为人谨慎。
    如此,去顺天府,倒也合適。
    他把信收进抽屉,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腊梅已经谢了,枝头冒出嫩嫩的新芽。
    正月里的阳光薄薄的,洒在天井的青砖上,泛著一层淡淡的光。
    宋溪转身回到案前,继续批阅那些积压的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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