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盯著瓷窑烧出来的样品!”杜月娥献宝似的说道,等著夸奖。
    “我画了好些图样,最后定了这几种!还刻了標记,以后谁家用了咱家的酒,一看这瓶子就知道!阿姐都说好看呢!”
    她的语气充满了“快夸我”的期待。
    沈砚仔细端详,確实精巧,远超他的预期。
    点头赞道:“月娥果然心思巧!这瓶型釉色,正合『桃花醉』的清雅,標记也刻得巧妙。此事你办得极好。”
    杜月娥闻言,顿时笑靨如花,下巴微扬,带著些小得意道:“那是自然!我就说我能帮上大忙!”
    她凑近些道:“沈哥儿,我还让瓷窑的老师傅在几个瓶底,偷偷刻了更小的花样,是不同的缠枝纹,对应不同的府邸…以后就算他们换了別的瓶子装,咱们也能认出来!”
    这小心思倒是出乎沈砚意料。
    他不由失笑:“鬼机灵!此事你与月英姐商议著办便是,莫要太过繁琐,反添成本。”
    “知道啦!”杜月娥欢快地应下,抱著瓶子转身就想跑。
    “我拿去给阿姐看!顺便催催瓷窑加快工期,最近可等著用呢!”
    看著她活力四射的背影,沈砚摇头笑了笑,心思重新回到策论上。
    经她这一打岔,方才阻塞的思路似乎通畅了些许。
    然而,平静並未持续多久。
    傍晚时分,杜月英从脚店匆匆赶回,眉宇间带著一凝重。
    “沈郎君,”她屏退了旁人,声音压得极低。
    “事情有些不对。”
    沈砚心中一凛,示意她坐下细说。
    “近日接连有几拨生面孔来脚店,不似寻常酒客。”杜月英语气沉静,但却透著担忧。
    “他们点一壶最便宜的酒,一坐便是大半日,眼神总往柜檯和后院瞟,似在打量什么。问话也含糊其辞。”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昨日我去我们的作坊探看,隱约觉得似乎有人尾隨。
    今日採买米时,粮行的伙计言语间旁敲侧击,打听我们『桃花醉』的酿法,说是…有贵人感兴趣。”
    沈砚目光微凝。
    生面孔窥探、尾隨、打听酿法…这些跡象串联起来,绝非巧合。
    “看来,『桃花醉』的红火,到底还是惹人眼红了。”沈砚沉声道
    “是同行,也或许…是某些想插手分一杯羹的势力。”
    树大招风,古今皆然。
    “脚店那边,我已嘱咐伙计们多加留意,夜间也加派了值守。”杜月英道。
    “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担心他们未必会直接衝著脚店来,或许会在原料、或是…瓷窑供货上动手脚。”
    她的担忧不无道理。
    商业倾轧,手段层出不穷。
    沈砚沉吟片刻,道:“你做得对,加强戒备是首要。瓷窑和粮行那边,我让齐牙人暗中打听一下,看看是哪些人在背后打听。另外…”
    他目光锐利起来:“从明日起,送往各府的酒,尤其是定製瓷坛的,出货前需更加仔细检查,密封也要格外注意,以防有人做手脚,败坏名声。”
    “我明白。”杜月英点头.
    “只是…郎君,科举在即,此事本不该再来扰你心神…”
    “无妨。”沈砚摆摆手。
    “此事关乎杜家生计,亦是我份內之事。你且按方才说的去安排,其余的我自有计较。专心备考与处理这些琐事,並不全然衝突。”
    他的镇定感染了杜月英,她神色稍缓:“那我先回脚店了,还有些帐目要理。”
    “路上小心。”沈砚嘱咐道。
    “让丫鬟陪著,莫要独行。”
    杜月英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沈砚看著她远去,眉头缓缓蹙起。
    商业上的明爭暗斗,他早有预料,只是没来得这么快。
    此刻他分身乏术,首要精力必须放在科举上。
    但杜家这边,也绝不能出事。
    他思索片刻,起身研墨,快速写了两张便条。
    一张是给齐牙人,请他利用三教九流的人脉,查探是谁在背后打听“桃花醉”。
    另一张,则是给留守白矾坊小院的云絮管,指令她利用过往的经验,分析近期汴京商业行当中有无异常动向或新势力冒头,尤其关注与酒水、漕运相关的线索。
    而最后跟踪杜月英的人,沈砚来则是去找池桓,让皇城司探探谁这么大胃口,想把手伸到他的碗里。
    翌日,一切似乎如常,却又有些不同。
    杜月英在脚店行事更加谨慎,身边总跟著丫鬟,但心中却比昨日安定了几分,因为她知道沈砚已然知晓並开始著手处理。
    杜月娥依旧活力满满地往返於瓷窑、脚店和家中,催促工期,监督质量,对潜在的暗流涌动似乎毫无察觉。
    或者说她对沈砚有著盲目的信心,相信他能解决一切问题。
    沈砚则將自己埋入书山卷海,效率奇高。
    压力有时能催生出极强的专注力。
    午后,齐牙人那里最先传来了回音。
    一个小乞丐模样的孩子偷偷塞给杜家灶房伙计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齐牙人歪歪扭扭的字跡:
    “沈郎君:打听『桃花醉』者,似与城西丰乐楼大掌勺及其背后东家有关,亦闻有郑记粮行之人掺和。”
    信息零碎,却指向了几个明確的目標:汴京另一家大酒楼丰乐楼、可能操控粮价的郑记粮行。
    沈砚看完,將纸条就著烛火烧掉。
    果然不只是简单的眼红,而是有本地势力联合起来,想趁杜家根基未稳,要么吞下“桃花醉”这块肥肉。
    要么分一杯羹,甚至可能想通过控制原料和渠道来掐住杜家的命脉。
    “来得正好。”沈砚心中冷笑。
    既然知道了对手是谁,便有了应对的方向。
    他按兵不动,继续等待云絮管和池桓那边的消息。
    在情报未全之前,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傍晚,杜月英从脚店回来,脸色稍霽,低声道:“今日那些生面孔似乎少了些,也没久坐,不知是何缘故。”
    沈砚点点头,並未告诉她齐牙人打听来的消息,以免她过度担忧,只温和道:
    “或许是知难而退了,谨慎些总是好的。”
    他心中明白,这暂时的平静,或许只是因为对方也在观望。
    又过了一日。
    云絮管的分析通过隱秘渠道送了回来。她的信息更侧重於宏观动向:
    “郎君:近日汴京酒行暗流涌动,多家正店脚店似有联合压价採购粮秣之议,疑针对新晋酒商。漕运沿线,多与追债、强买强卖有关。
    另,闻丰乐楼东家与某位户部漕司小吏过往甚密,或可利用漕运关卡施压。线索零散,仅供参考。絮管谨上。”
    这进一步印证了齐牙人的信息。
    而池桓那边,则迟迟没有直接回信。
    但沈砚注意到,杜家小院和州桥脚店附近,偶尔会出现一两个看似閒逛、目光却异常警醒的陌生汉子,他们与市井气息格格不入,却又巧妙地融入环境。
    沈砚知道,这大概率是皇城司的便衣察子已经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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