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汴京御街的青石板路。
    轆轆声在喧闹渐息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车厢內,欧阳雪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怀中那个紫檀木匣。
    “小姐,今日沈郎君真是……真是太厉害了!”丫鬟阿月依旧兴奋得两颊通红,喋喋不休,“这玉,真真是配极了小姐!”
    欧阳雪没有答话,只是微微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那轮渐次西斜、却依旧清辉遍洒的明月。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他最后写下这句时,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是错觉吗?
    还是……那份祝愿中,也包含了与她“共嬋娟”的期许?
    想到此处,她只觉脸颊微微发烫,忙放下车帘,將微凉的手背贴了贴面颊。
    心中却如同揣了一只小鹿,砰砰直跳。
    今夜之前,她欣赏沈砚的才学,感念他的尊重,可以说是一种知交吧。
    可今夜,在那璀璨灯火下,眾人钦羡的目光中,与他並肩而立,共谱绝唱,感受他创造传奇时的光芒……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著崇拜、欣赏与朦朧情愫的激流,已悄然衝垮了她心中的某道堤防。
    马车在欧阳府侧门停下。
    府內一片静謐,父亲想必已从宫中宴席归来歇下。
    欧阳雪悄悄鬆了口气,又隱隱有些失落。
    她此刻心绪纷乱,既渴望与人分享这份激动,又害怕被父亲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看出端倪。
    她回到自己的绣楼,屏退阿月,独自在灯下再次打开那紫檀木匣。
    “江南潮生玉”在灯光下流转著更加温润內敛的光华,那內部的“水波”仿佛活了过来,轻轻荡漾。
    她將玉佩轻轻握在掌心,贴在心口,感受著那份奇异的温润,仿佛能听到御街上的喝彩,看到沈砚挥毫时专注的侧脸……
    这一夜,对欧阳雪而言,註定无眠。
    那轮照过千古的明月,今夜似乎格外不同,因为它见证了一颗才子之心的绽放,也搅动了一池深闺春水。
    ……
    沈砚刚与欧阳雪分別,正准备寻路回杜家,一位身著暗纹锦袍、面容精干的中年管事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恭敬一礼:
    “沈公子,我家主人有请,就在前方『望月楼』雅间一敘。”
    沈砚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座装饰雅致的酒楼,临街的雅间垂著珠帘,看不清內里情形,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贵气透出。
    “有劳带路。”
    沈砚神色不变,从容跟上。
    经过路上这管事的介绍,没想到邀他之人竟是赵允让之女,赵宗暉之妹,建安郡主赵沅珞。
    沈砚嘆了一口气,暗道自己与汝南郡王一家的羈绊可真是深。
    雅间內,薰香裊裊。
    赵沅珞已恢復了她宗室贵胄的雍容气度,端坐在主位。
    她並未让沈砚行大礼,只隨意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沈郎君,请坐。今日一曲《水调歌头》,可谓石破天惊啊。”赵沅珞的声音带著惯有的慵懒。
    “本宫听闻你尚是白身,可有想过科举之后,作何打算?”
    沈砚心中瞭然,这是要招揽了。
    他微微躬身,態度不卑不亢:“回郡主,学生志在科举,若能侥倖得中,自当竭尽所能,报效朝廷。至於具体前程,还需听从朝廷安排,不敢妄加揣测。”
    赵沅珞眼中闪过一丝讚赏,这小子,不仅才气惊人,心思也颇为縝密。
    她轻轻摇著团扇,笑道:“好个『报效朝廷』。如今朝中正值用人之际,似你这般大才,若无人引荐,只怕也要蹉跎岁月。我王府虽不比宰相门庭,倒也有些故旧在朝,若公子有意,本宫或可代为周旋一二。”
    这是明確拋出了橄欖枝。
    沈砚心知,若能得郡主引荐,科举之路无疑会顺畅许多。
    但他更清楚,一旦贴上某位宗王的標籤,固然能得助力,却也意味著捲入更深的风波,再无退路。
    尤其是有著备选皇嗣,有著后来的宋哲宗赵曙的汝南王府,赵沅珞虽然贵为郡主,但未必有手腕顾得住他。
    当然,赵曙即位以后另说,但那也是很久之后了。
    现在,他打铁还是得自身硬。
    沈砚略一沉吟:“郡主厚爱,学生感激不尽。只是学生才疏学浅,科举在即,唯恐有负郡主期望。
    待放榜之后,若学生侥倖不辱使命,再思报效之门,方不负郡主今日青眼。”
    他將决定推迟到放榜之后,既未拒绝,也未答应,留下了迴旋余地。
    赵沅珞是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他的推脱之意?
    她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此子更有意思。不骄不躁,沉得住气,是块值得雕琢的璞玉。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也好。那本宫就静候沈公子佳音了。本宫府上大门,隨时为公子敞开。”
    又閒谈几句,沈砚便识趣地告退。走出望月楼,他深吸一口微凉的夜气。
    当沈砚拖著略显疲惫的步伐回到杜家小院时,已是子夜时分。
    院中静悄悄的,只有厢房屋檐下的窗欞外,点著一盏灯。
    他进门却见杜月娥还未休息,也並未如往常般迎上来,而是背对著他,默默坐在窗边的绣墩上。
    一旁的小木案上,摆著早已凉透的宵夜。
    “月娥?”沈砚心中一沉,轻声唤道。
    “你还知道回来!”她声音带著哭腔。
    “御街诗会很风光是吧?和欧阳家的小姐珠联璧合很得意是吧?『江南潮生玉』?呵,真是好彩头!好一对才子佳人!”
    沈砚顿时头大如斗。
    原来她知道了,而且知道的如此详细。
    他早该想到,御街诗会那般轰动,消息定然传得飞快。
    “月娥,你听我解释……”他上前一步,想安抚她。
    “解释?解释什么!”杜月娥一把推开他伸过来的手,眼泪掉得更凶,“解释你怎么和她一起去的诗会?解释你怎么让她给你捧砚?解释全汴京的人都在夸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住杜月娥挣扎的肩膀,目光沉静而郑重地看著她的眼睛:“月娥,看著我。我从未觉得你算什么『微不足道』。你是我来到汴京,第一个真心待我的人,是这冷清汴京城里,给我最多温暖的人。”
    他的语气异常认真,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杜月娥的哭闹稍稍平息,只是依旧抽噎著,倔强地看著他。
    “欧阳小姐……”沈砚斟酌著词句,“我与她,是因诗文相识,彼此敬重。今夜诗会,是机缘巧合,也是形势所迫。
    那首词,关乎我的前程,关乎著我的士林养望,我必须写,而请欧阳小姐捧砚,一则因她才华堪配,二则……也是为了借她身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略去了与欧阳雪之间那微妙的情愫,只从利害关係解释,並非全是谎言,却也有所保留。
    但男人处理这种事情上,却是必须要发挥出三寸不烂之舌,就算是被贴上『男人的嘴,骗人的鬼』的標籤,也在所不惜。
    “至於那玉,是温玉阁额外赠予她的彩头,与我无关。”
    沈砚继续道,语气放缓,“月娥,我沈砚並非忘恩负义之人,你对我的好,杜家对我的恩,我时刻铭记在心,只是前路艰难,有些事,我不得不为,你若信我,就给我些时间,待科举之后,我必给你,给杜家一个交代。”
    他的目光坦诚,带著恳切。
    杜月娥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的疲惫、无奈,还有那份真诚,心中的醋意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委屈,不安,却也有依赖和……爱恋。
    她知道自己或许有些无理取闹,可她控制不住。
    她害怕,害怕失去这个早已刻进她心里的男子。
    “你……你说的是真的?”她声音沙哑,带著不確定。
    “千真万確。”沈砚斩钉截铁。
    杜月娥沉默了良久,忽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將满是泪痕的脸埋在他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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