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奉节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太极殿內迴荡:“要不,查一下监察御史家中有没有別处走脱的牲口、財物?”
    “比如说乔科马、祁连马、青海驄……最后这个就算了,监察御史不值这个身价。”
    后半段话很具备污辱性,偏偏李旭升无言以对。
    当官了,有点芝麻大的权力了,加上言官有风闻奏事之权,吐谷浑的孝敬,李旭升收得毫无心理负担,连一丝遮掩都没有。
    他做梦都没想到,查別人的官员,有一天也会被查。
    仅仅是贿赂也就罢了,大不了贬謫离京。
    可套上了“番邦”的名头,针尖大的窟窿瞬间成了无底洞。
    越王李泰举笏:“陛下,臣李泰愿意代陛下去看看,李旭升宅子里有没有犯禁品。”
    太子李承乾的目光有些阴暗:“越王本职是扬州大都督,如此作为,是否越俎代庖了?”
    李泰憨厚地笑了:“臣所为並非著眼於扬州大都督一职,不过是儿子为阿耶分忧。”
    “殿下要是觉得不妥,臣就不去了。”
    竇奉节暗暗在心头喝彩,李泰这话说得实在漂亮,衬托得李承乾的心眼小了一点。
    同时,李泰的话绵里藏针,彰示了自己亲王的身价。
    “好!我儿长大了!就令匡道鹰扬府鹰击郎將李海岸点一团兵马隨行办事。”
    李世民眼里,溺爱与说不清道不楚的神色交织。
    至於强出头的张蕴古,李世民只字不提,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
    这个大理正,怕是得换个务虚的位置了,再让他在大理寺呆下去,天知道有多少凶徒逃过《武德律》的制裁。
    仁德,不是他一介大理正施的!
    李泰欣然领命,李承乾眼神阴翳,袍袖之下的拳头渐渐捏紧。
    还是这样偏袒青雀,顾全他的顏面,不惜驳了孤的顏面!
    既然封了他为扬州大都督,为什么不让他去扬州赴任!
    让李泰使用匡道鹰扬府的兵马,更突破了区区亲王的底线。
    亲王法定的兵力,只有三百三十三亲事、六百六十七帐內,合计一千兵马。
    所以,玄武门之变,李世民率先使用的,只有八百久战之兵啊!
    “臣弹劾越王用度逾制。”
    李承乾森然开口。
    朝堂中一片譁然。
    太子与陛下宠溺的越王公然翻脸,並拿到檯面上说事了!
    这意味著,玄武门法会被继承,然后发扬光大。
    李世民的屁股確实歪,李泰的用度早就超越了其他亲王,与太子的用度相近,早就图穷匕见了。
    更歪的是,李世民安排的那些东宫属官,张玄素、于志寧、孔颖达等人,更忠实地履行了压制东宫的职责。
    只有太子少师李纲对李承乾真诚,可惜李纲久病,估计熬不过今年了。
    “太子所言有理,是朕疏忽了。”
    於是,《皇太子用库物勿限制詔》新鲜出炉,让李承乾哑口无言。
    你不是嫌越王用度过高吗?
    朕提高太子用度!
    看戏的竇奉节心头嗤笑,李承乾真是孤家寡人,连个帮腔的人都没有。
    这个时候,最大的反制,难道不是要求拔高所有亲王的用度,让大家跟李泰平齐吗?
    老抓不住重点,难怪他会被李泰拖了下去。
    他逆反到独宠乐童称心,大概与这环境有关,能信任的人都没几个。
    面如土色的李旭升进退无门,左右各站了一名身强力壮的备身左右,能轻鬆的钳制他。
    “启奏陛下,臣与匡道鹰扬府至监察御史李旭升宅院,走访了坊正与三名邻里,破门而入后搜到了吐谷浑特色的珠宝、一匹祁连马。”
    李泰不能分辨马匹种类,李海岸他们懂就行了。
    一匹平庸的马匹,在长安城大约在四贯钱与二十贯钱之间迴荡。
    以李旭升的俸禄,咬咬牙基本也负担得起,可他去哪里搞得到吐谷浑的祁连马?
    备身左右瞬间出手,摘去李旭升的獬豸冠,除去朝服,拖著他出了殿门。
    御史大夫萧瑀一声长嘆:“御史台出此败类,本官难辞其咎。”
    “但本官不解的是,掌客何以如此篤定他有问题?”
    別说什么神跡,南梁萧氏虔诚信佛,连江山都信没了,自然知道神跡存不存在。
    竇奉节呵呵一笑:“宋国公,这不难猜。在此同仇敌愾之际,跳出来为敌国张目的,不可能没有问题。”
    “吐谷浑的產出,除了野生的熊、雪豹、狼,最拿得出手的就是马匹。”
    “西海龙驹岛所產青海驄,小小监察御史配不上,也就乔科马与祁连马合適贿赂他。”
    监控加微型无人机跟拍的事,自然不便张扬。
    以往那些有问题的人,君臣选择了视而不见罢了。
    哪朝哪代,都有点姑息养奸的破事。
    认真算起来,要在朝堂上逮十个里通番邦的官员,易如反掌。
    抬头看了李世民一眼,竇奉节终於还是多嘴了:“臣鸿臚寺掌客竇奉节,有一句肺腑之言请陛下三思。”
    “还请八百里加急传詔陇右诸州,严守边关,防止吐谷浑趁大蒐之际来掠夺。”
    “此间事了,臣告退。”
    听不听在於李世民,反正竇奉节把话说到了。
    大蒐能嚇到中小番邦,对吐谷浑这个体量仅次於突厥的国度而言,却不是那么在意。
    何况,在步萨钵可汗慕容伏允眼里,劫掠大唐,赔罪,再劫掠,再赔罪,已经是一套成熟的运行方式了。
    大唐的喊声再大,也不能追他到汉哭山吧?
    趁大蒐之际,陇右可能防备鬆懈,吐谷浑再兴兵捞一把,这个可能性很大。
    带著摩罗般的笑容,竇奉节回到皇城,踱进四方馆,一脚踹开吐谷浑使团的房门,拎起拉得虚脱的慕容孝雋,正正反反给了他四个耳光。
    看著对方左右肿得对称的脸,竇奉节满意地一勾拳打在慕容孝雋肚子上,抖手把慕容孝雋甩到地上。
    “收买御史弹劾本官?大蒐之日,注意別一脚踩下水。”
    竇奉节微笑著威胁。
    慕容孝雋满眼绝望。
    谁来管管这个摩罗?
    他却忘了,吐谷浑这些年,趁著突厥吸引大唐的注意力,没少破关劫掠,多数大臣对吐谷浑都恨之入骨。
    竇奉节的肆意与张扬,未必就没有他们的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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