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奉节又在朱雀门外煮了三天羊瘪,终於在三月初五被召入太极殿了。
    没办法,除了左右驍卫实在受不了这气味,更有庶人在外指指点点,有损朝廷顏面。
    张阿难手执拂尘,声音略带尖锐:“酇国公竇奉节,你屡敲登闔鼓,守肺石不退,所为何事?”
    其实都是明知故问,拿人家死去的阿耶下刀,还不许人喊痛么?
    竇奉节挺身:“臣竇奉节,弹劾司农卿竇静、右卫大將军竇诞吃绝户。”
    朝堂上一片譁然,谁也没想到,竇奉节会从这个刁钻的角度下手。
    竇静大怒:“竖子无礼!我等何曾贪图过你家的钱財、权势?”
    竇诞只是微笑,一副老迈昏庸的模样。
    “阿耶不是完人,刻薄寡恩、待下严苛、不近人情是有的,可终其一生都兢兢业业为大唐征战、镇守地方。”
    “我不明白的是,咸阳竇氏竟然纵容外人將污水泼到这样一个族人身上,难不成是想等酇国公一脉被害绝户了,好分而食之?”
    竇奉节咄咄逼人。
    竇静只能陷入沉默。
    在竇轨一事上,咸阳竇氏確实做得差了,人都死了,还冷落他这一脉,无怪竇奉节离心。
    可竇静兄弟只能沉默。
    韦师实把员道信一案扯上竇轨,固然有藉机报仇的念头,可皇帝为什么偏听偏信?
    竇轨是什么人,口口声声称他“舅父”的李世民不知道么?
    “竇轨之事,华州已有定论,酇国公不要无理取闹。”
    民部度支郎中赵弘安开口。
    “定论?笑话!华州治中韦师实的阿耶韦云起死於我阿耶之手,他的话也能当证据?”
    “刑部条文:鞫狱官与被鞫人有亲属、仇嫌者,皆听更之。”
    “怎么,到了给我阿耶泼脏水,就置之不理了?”
    竇奉节有条不紊地驳斥。
    俯视著略矮於自己的赵弘安,竇奉节的语气满是嘲弄:“本国公记得,度支郎中在益州时,一年被我阿耶捶打过百,应该算是有仇嫌了吧?”
    赵弘安不足为患,但他的弟弟赵弘智就有点恼火,那是一个大有贤名的人物。
    赵弘安无言以对。
    黄门侍郎郭行方欲言又止。
    他也一样,当年韦云起被杀,他嚇得从益州逃到长安城告状,才苟全了性命。
    郭行方也想给竇奉节下绊子,哪晓得这犊子那么凶猛?
    罢了,且稳一手。
    竇奉节环顾群臣,直到没人出头了才看向李世民:“既然朝臣都没有异议,那么,臣不得不问一句,陛下为何要追回我阿耶的赠官?”
    “陛下那么做,不怕满朝为大唐尽心竭力的官员心寒么?”
    吏部侍郎杨师道怒目而视:“大胆!竟敢质疑陛下的决定!”
    竇奉节丝毫不惧,看向杨师道的眼神充满了鄙视。
    “吏部侍郎负责的中銓,銓选出一群考课下等之徒,识人不明,此为无能;”
    吏部尚书负责銓选五品到七品官员,称为尚书銓;
    吏部侍郎负责銓选八品、九品官员,称为中銓、东銓。
    到唐肃宗这个强迫症皇帝时期,把中銓改成西銓,终於对称了。
    杨师道举荐、銓选的官员以世家子居多,不称职的比例极高,已经成了笑柄。
    “吏部侍郎教子无方,某些尺度令人惊讶,此为无德;”
    “吏部侍郎挟私报復,蓄意阻止本官升迁,此为无耻。”
    “如此无能、无德、无耻之徒,有何面目立於朝堂之上、百官之中,厚顏为小天官?”
    竇奉节戟指大骂。
    本来就不对付了,结死仇也没关係。
    杨师道怒目圆睁、麵皮发紫,鼻息越来越重,一口黑红的血猛然喷出,身子直挺挺倒下。
    谎言伤不了杨师道,真话才能让他破防。
    竇奉节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可以在某方面媲美诸葛亮了,真是荣幸之至。
    殿中省尚药局正八品下司医,不紧不慢地为杨师道把脉:“怒急攻心,死不了,回去灌几天汤药就好。”
    其实,司医还想说,杨师道已经清醒了,只是在装昏迷而已。
    民部尚书唐俭、鸿臚少卿刘善侧目,想不到竇奉节的嘴那么毒啊!
    鸿臚少卿长孙涣扯了扯嘴角,这就是他当年不跟竇奉节玩的缘故。
    李世民嘆了一声:“韦师实上表之事,朕从未信过,追回赠官也是无稽之谈,酇国公且回去安心履职。”
    他本想借赠官一事来压竇奉节,想不到这廝有泼天胆气,竟然大闹朝堂,还把杨师道骂得吐血。
    这事李世民理亏,倒也不好得怪罪竇奉节。
    毕竟,这廝硬气得很,就连朝廷重修过的酇国公府都不肯搬进去,宅院前连乌头门也不肯立。
    李世民再糊涂,也不可能真追回竇轨身上的赠官,没给諡號都已经很亏待了。
    胖乎乎的吏部尚书长孙无忌,似笑非笑地看了竇奉节一眼。
    这个后生有胆气,区区八品官就敢骂倒小天官,不怕日后穿小鞋么?
    竇奉节笑得张狂:“陛下,『诬告反坐』的律令,还管用么?”
    阿耶竇轨杀韦云起,可就是因为韦云起是息隱王一系的啊!
    你李世民当上皇帝,坐稳了江山,倒帮著韦云起之子来抹黑竇轨,合適么?
    竇奉节狂笑出殿,殿中侍御史张行成想出班弹劾他殿前失仪,却被御史大夫萧瑀瞪了回去。
    当御史也是个技术活,不是什么都能弹的,你以为是弹鱼尾纹吶!
    不痛不痒弹几句,软弱可欺多弹点,权势滔天不要弹!
    至於竇奉节这种有爵位、有能力、有性格、有武力的人,最好不要得罪,要不然哪天死了都不知道冷箭是从哪里来的。
    人家狂,自有狂的本钱,仪容之类的小事,在李世民存了私心、被抓了把柄的前提下不值一提。
    “陛下,臣唐俭以为,韦师实不宜再为华州治中,可迁同州治中。”唐俭举起牙笏。
    同州也是辅州,还是人口大州,治所冯翊县离长安城只有二百五十五里,至今仍有七个县,五万余户、二十万余人。
    同州与华州相比,只是没那么便利,勉强算给竇奉节一个交代。
    “臣长孙无忌附议。”长孙无忌缓缓开口。
    不消了竇奉节肚子里的怨气,谁知道还会折腾出什么事?
    “准奏。”李世民应声。
    这一把算计,竟然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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