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元年五月二十八日,天刚亮透,风从黄河上游刮下来,带著泥腥味和腐臭气。王弥骑在马上,手搭凉棚望向前方,只见汲郡边界那片开阔地上,三股烟柱並排升起,分占东、中、西三处村寨。他勒住马韁,对身后传令兵道:“去叫石勒过来。”
    传令兵快步跑去,不多时石勒策马而来,披著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外袍,腰间双刀依旧用麻绳缠著柄。他看了眼远处的烟,问:“几支人马?”
    “三股。”王弥指著,“都打著將军旗號,一个叫平难,一个称安民,还有一个自称护国大都督。昨夜探子回报,他们在爭南边那条官道上的粮车残骸,打得死了七八个。”
    石勒没说话,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捡了块碎瓦片,在土里划出三道线。他指著中间一道说:“这股最强,占的是老陶庄,墙没塌,井还有水;两边的弱,靠抢对方过活。他们现在不打我们,是怕被第三方捡便宜。”
    王弥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咱们若走中间官道,必撞上他们。绕北边荒坡要多走三十里,还缺水;走南边河滩,夜里涨水,马车过不去。”
    石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就走中间,但不交战。把队伍拉成两列,前后拉开一里地,让后面的人举火把,白天也点著。再派二十人穿晋军旧甲,插到他们三股之间,喊话说是朝廷援兵到了。”
    王弥皱眉:“他们会信?”
    “不信也得看。”石勒嘴角动了一下,“只要他们停下来观望,我们就穿过去。等他们发现是假的,咱们已经走出十里地了。”
    两人商定后立即下令。队伍重新整编,前部五百人压阵缓行,后队拖出长长尾巴,火把燃起浓烟,在白昼中格外显眼。又有二十名老兵换上缴获的晋军残甲,手持长矛,直插三股势力交界处。
    果然不出所料,那三路人马原本正为一处倒塌的粮仓廝打,忽见官道上来了一支衣甲整齐、旗帜森严的队伍,后方烟尘滚滚似有大军继至,顿时停手。一名头裹红巾的汉子爬上断墙高喊:“来的是哪路人马?奉谁將令?”
    老兵按事先教的话答:“司州刺史张大人率军西进,途经此地,命尔等各归本寨,不得私斗扰民!违者以叛逆论处!”
    三股人马互相盯视,谁也不敢轻动。就在这一迟疑间,王弥与石勒的队伍已从中缝穿行而过,未损一兵一卒。待到傍晚扎营时,派出的哨骑回报:三股人马因猜忌爆发混战,护国大都督当场被砍死,首级掛在树上示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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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后,队伍行至一处废弃驛站。此处原是递送文书的中转站,如今房舍尽毁,只剩半堵墙和一口枯井。已有数十流民聚集在此,围著井口爭夺最后几瓢浑水。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趴在井沿,手里攥著一只破陶壶,几个青壮围著他吼叫。
    “放下!轮到我们了!”
    “我孙子快渴死了……让我舀一勺……”
    一人衝上前夺壶,老头死死抱住,结果被推倒在地,脑袋磕在井沿石上,血顺著额角流下。眾人却不再管他,只顾抢水。有个妇人抢到半壶,刚喝一口,就被身后男子一脚踹翻,水洒了一地。她爬起来扑上去撕咬,那人抽出短棍照头砸下,她倒地不动了。
    王弥站在路边看著,眉头越皱越紧。他对身边亲兵说:“放半车粟米下来,让他们分。”
    亲兵应声而去。不到片刻,一辆牛车被推到空地中央,车板打开,黄澄澄的粟米露了出来。人群瞬间炸开,不顾一切扑向粮车。有人用碗舀,有人直接用手抓往嘴里塞,还有人撕开衣襟兜米。混乱中,三人被踩倒在车轮下,发出惨叫,但无人停下,甚至有人从他们身上踏过去抢粮。
    不过半炷香工夫,半车粟米被抢光。地上躺著两具尸体,第三个人还在喘气,肚子被踩破,肠子流在外面。王弥脸色铁青,转身就走。
    石勒一直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王弥走到他面前,低声说:“我以为给口饭吃,总比看著他们死强。”
    石勒摇头:“你这是害他们。这些人已经不是百姓了,是饿鬼。你给一点食,他们就会为这点食互相撕咬。今日你施捨一车,明日他们就会聚十倍之人等你再来。你不来,他们就抢別人;你来了,他们就先杀同伴好独吞。仁心在此地,就是杀人刀。”
    王弥沉默许久,才道:“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眼睁睁看著他们死?”
    “不是看著。”石勒盯著远处火光,“是走。我们不是救世主,是活命的人。能带走多少,算多少。带不走的,由他们去。”
    他回头对副手下令:“传下去,今后凡遇流民聚居之地,不许放粮,不许停留,不许收留无战斗力者。若有强行跟隨者,驱赶不用留情。”
    命令传出后,队伍连夜拔营。那些没能抢到粮食的流民仍守在枯井旁,有的舔著井底湿泥,有的抱著死去亲人的身体不肯撒手。乌鸦在头顶盘旋,等著天亮后啄食新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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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日午时,队伍抵达陈留外围。远远望去,一座县城矗立在平原之上,城头旗帜三日內换了三次。第一天写著“大晋忠臣”,第二天换成“平难將军府”,第三天又改作“天授元帅行辕”。守城士兵穿著杂色衣服,有的披著铁甲片,有的裹著麻布,手持农具或断剑,站在城墙上朝外张望。
    城门半开,没有岗哨。街巷內不见行人,只有几条野狗在翻找垃圾。县衙早已烧毁,樑柱倒塌,残垣上掛著半幅写著“清正廉明”的匾额,字跡焦黑。
    石勒派人查探回来报:“城里原先那股『平难將军』被外来流民杀了,新来的自称『天授元帅』,昨夜刚进城,今早杀了两个不服管的部下,把头掛在城门上。没人管粮仓,也没人发令,只是抢东西装车,像是准备跑路。”
    王弥冷笑:“三天换三主,连名字都取不好。什么『天授』,不过是趁乱捞一把罢了。”
    石勒点头:“这种人撑不过冬天。粮仓空了,手下吃饱了就散;遇上硬茬,立刻投降。我们不用动手,他们自己会垮。”
    他取出一张羊皮地图,让亲兵记下这座城的位置,並標註“虚帜,可掠,无固守力”。隨后下令绕城而行,不作停留。
    当晚宿营时,副手问:“咱们也不立个名號?好歹让人知道是谁打了这片地界。”
    石勒正在磨刀,头也不抬地说:“立什么號?『救民』?『復汉』?还是『代天行罚』?这些话哄得了愚夫,哄不了自己。我们现在要的是粮、是兵、是马,不是一块招牌。別人怎么叫我们,隨他们去。我们只做一件事——活下去,然后变强。”
    王弥坐在火堆旁,听著这话没接腔。他知道石勒说得对,可心里仍压著一块石头。这一路上看到的,不是战爭,是崩塌。不是改朝换代,是人间彻底失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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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日黄昏,队伍来到黄河古渡口。这里曾是南北往来的重要渡口,如今船只尽数焚毁,只剩下几截焦黑的船板卡在岸边冰缝里。河水浑浊,漂浮著尸体和杂物,乌鸦成群落在白骨上啄食。岸上堆满遗弃的车辆、破锅、烂鞋,还有婴儿的襁褓,沾满泥污。
    一名老兵蹲在河边,从一堆碎石中拾起半块石碑,上面刻著“永寧”二字,字跡已被水流冲刷得模糊。他盯著看了很久,忽然站起身,用力將石碑掷入河中。水花溅起,旋即被浊流吞没。
    王弥站在高处望著对岸。那边也有火光,星星点点,不知是村落还是营寨。他低声说:“这天下……没人能管了。”
    石勒没有回答。他挥了挥手,下令全军加速渡河。士兵们涉水前行,水深及腰,寒意刺骨。马匹嘶鸣著挣扎过河,车轮碾过结冰的河床,发出咔嚓声响。队伍拉得很长,前后望不见尽头。
    夜色渐浓,风越来越大。有人咳嗽,有人低声咒骂脚下的冰渣割破了草鞋。没有人唱歌,也没有人说话。整个队伍像一条沉默的蛇,缓缓爬过这片死寂的大地。
    王弥走在中段,忽然觉得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低头看去,是一具半埋在沙土里的尸体,脸朝下趴著,一只手伸出地面,像是临死前还想抓住什么。他踢开沙土,看清那只手上戴著一枚铜戒指,样式老旧,应该是婚戒。
    他没再看,扶正身子继续往前走。
    石勒始终走在最前面,右手一直握著刀柄,指节发白。他不回头看,也不说话,只盯著前方越来越浓的暮色。
    马蹄声踏碎冰渣,一声接一声,像是敲在棺材板上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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