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元年六月初七,天刚亮,长安西城门洞开,一骑快马衝出城门,马蹄溅起泥水,沿著渭水南岸疾驰。守城兵丁认得那人身披司马府青袍,腰悬铜符,便知是紧急军报,谁也不敢拦。那人一口气奔到郿县,翻身下马直入司马顒府衙,声音嘶哑:“启稟王爷,孟津大军已渡河,前锋距弘农不足三十里!”
    司马顒正坐在案前翻看潼关布防图,闻言抬头,脸上没有惊色,只將手中竹简往案上一拍,站起身来。他年过四十,眉骨高耸,两眼深陷,平日话不多,行事却极利落。他走到堂中,对左右道:“传令下去,潼关即刻闭门,浮桥尽拆,沿河十里设哨,凡无符节者,一律射杀。”又召亲兵都尉,“命周权带两千步卒进驻华阴隘口,再调五百弓手登城轮守,每日换防两次。”
    他说完,转身踱了几步,忽问:“司马颖那边可有回音?”
    副將捧上一封火漆未损的信笺:“昨夜送来的,尚未启封。”
    司马顒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快速扫过內容,嘴角微动。信中说:司马颖已遣心腹將领接管咸阳防务,灞上营垒加高,粮道由氐族部曲护送,另派五百轻骑日夜巡於渭北,若有敌踪,即刻举烽。末尾一句写道:“东线託付叔父,西翼我自当之,愿共保关中不失。”
    司马顒看完,將信折好放入袖中,不再多言。他走出府门,外头天色阴沉,风卷著黄土扑面而来。他眯眼望向东边,那边是函谷方向,也是越军必经之路。他知道,这一仗不会轻鬆。
    同日午后,司马越率主力抵达弘农。大军自孟津渡河后一路西进,沿途百姓早已逃散,村舍空荡,连炊烟都少见。先锋邓洪带三千步卒抢先进驻函谷关前要道,原想趁夜扎营修垒,不料行至崤南谷地时,山道两侧伏兵突起,箭如雨下。晋军猝不及防,阵型大乱,死伤五百余人,被迫退守弘农城外高地。
    司马越闻讯赶到前线,登上一处土坡察看地形。雨刚停,地上泥泞不堪,士兵们正忙著拖走尸体、修补盾车。他站在坡顶,望著远处起伏的山脊,半晌没说话。身边幕僚低声稟报:“前方三里便是崤谷入口,地势狭窄,两侧皆可藏兵。若强攻,恐再中埋伏。”
    司马越点头,把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回头对诸將道:“传令各部,每进十里,筑垒固守,不得孤军深入。明日开始,分三队轮进,前队开路,中队筑营,后队押粮,昼夜防备夜袭。”他又点名数人,“你带斥候绕行南山,探查是否有小路可通函谷背后;你去联络兗州援军,问他们还有几日能到。”
    眾將领命而去。司马越仍立於坡上,风吹动他的战袍,猎猎作响。他知道,这地方不適合速战,但也不能停下。一旦停滯,士气就会垮,粮道也会断。他必须一步步往前推,哪怕慢,也得稳。
    次日清晨,第一波攻势展开。司马越下令集中兵力猛攻潼关南侧一段城墙。那里年久失修,砖石鬆动,是他昨日亲自勘察后选定的突破口。五千步卒列阵推进,盾车在前,云梯隨后,鼓声震天。城头守军立即反应,滚木礌石倾泻而下,弓弩齐发。晋军顶著箭雨逼近墙根,架起云梯攀爬,但刚上城头就被长矛捅下。双方在墙头拉锯近一个时辰,最终晋军未能立足,只得鸣金收兵。
    当晚,司马越召集诸將议事。大帐內灯火昏黄,地图铺在案上,已被反覆摩挲得起了毛边。一名参军指著图上一处道:“此处为潼关水源,若能断其引渠,不出五日,城中必乱。”司马越摇头:“水源在城西北高地,重兵把守,我去看过,强攻难成。”另一人提议夜袭粮仓,也被否决:“敌军粮储分散,且有重兵巡防,烧一处无济於事。”
    正说著,帐外传来骚动。一名浑身泥污的斥候跌进来,跪地道:“启稟殿下,今夜三更,司马顒遣轻骑三百突袭我左营,焚毁粮车十二辆,伤我士卒八十余人,现已退走。”
    帐中一时寂静。司马越缓缓起身,走到帐口掀帘望去,远处仍有火光未熄,浓烟混著焦味隨风飘来。他沉默片刻,回身下令:“即刻设立督战队,凡临阵脱逃、擅自离营者,就地斩首。各营以鼓声为號,统一进退,不得擅动。”又命人加固营寨,增设鹿角、陷马坑,严防夜袭。
    此后十日,战局陷入僵持。司马越改用轮战之法,每日限攻一个时辰,集中兵力衝击潼关南段,其余时间休整备战。晋军虽勇,但关中地势险要,守军依託城垣与山势层层设防,每每在关键时刻反扑,令进攻方难以立足。暴雨连下三日,道路泥泞,粮车难行,后方补给一度中断。士兵们吃著掺了麩皮的糙米粥,脚泡在湿靴里溃烂,却仍得按时出战。
    司马顒坐镇潼关主城,日夜巡防。他不常露面,但每晚必亲自查看各段城墙守备情况,询问箭矢余量、饭食供应。有將士劝他歇息,他只摆手:“越军一日未退,我便一日不眠。”他派人与咸阳保持日日通书,互通敌情。司马颖亦非閒坐,他在咸阳行府调度有度,调拨粮草支援东线,又命人清查长安周边流民,防止奸细混入。两军虽各有旧怨,此刻却因大敌当前,配合默契。
    七月十一,司马越再度亲临前线。他站在新筑的瞭望台上,望见潼关城头旌旗林立,守军往来如织,显然毫无懈怠之意。他放下手中的铜望筒,对身边將领道:“他们防得紧,咱们急不得。”那人接话:“可兗州兵至今未至,若再拖下去,士卒疲敝,恐生变故。”司马越未答,只道:“传令下去,明日照旧轮攻,不必求快,但求不断。”
    当夜,他回到主营,案上堆满军报。他一件件翻阅,批註,直到三更。亲兵送来一碗热汤,他喝了一口便放下,汤已凉透。窗外虫鸣不止,帐外巡更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他忽然想起出发前那个夜晚,自己在宫城望楼上看著西方的乌云,那时他还以为,只要出兵,便可势如破竹。如今才知,真正的难处不在起兵,而在这一寸一尺的推进之间。
    次日辰时,新一轮攻势开始。晋军依旧以南段为突破口,五千人分三波衝锋。鼓声轰鸣,號角齐吹,盾阵压近墙根,云梯再次竖起。守军投下火油罐,点燃鹿角障碍,火焰腾起数丈高。晋军前排將士冒火而上,有人被烧倒,后继者踏尸而进。战况惨烈,喊杀声震动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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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攻势最猛之时,司马顒登上潼关主楼。他披甲执剑,亲自督战。见敌军几乎登城,立即下令:“放礌石!掷火把!弓手压射!”一时间,巨石滚落,烈焰横飞,箭雨覆盖墙头。晋军终因后续不继,被迫撤退。此役双方伤亡均逾千人,尸横遍野,血染黄土。
    战罢,司马越在营中清点损失。医官报称伤者已达三千,其中四百余人重伤难愈。粮草仅够支撑二十日,若援军不到,局势堪忧。他坐在灯下,盯著地图上那座小小的“潼关”二字,久久不动。
    入夜,风雨又至。帐篷漏雨,水滴落在案角,洇湿了一角军报。司马越伸手抹去,纸上的字跡模糊了。他抬头看向帐外,黑沉沉的夜里,只有巡营的火把在风雨中摇曳,像几点將熄的星。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著那片漆黑的远方。他知道,司马顒和司马颖仍在城里等著,等著他耗尽力气,等著他退兵。但他不能退。这一退,不只是输了关中,更是输了天下人心。
    他转身对亲兵道:“取笔墨来。”
    亲兵递上砚台与竹简。他提笔写下一行字:“令各营严守阵地,轮战不变,待兗州兵至,再议大举。”写完,盖上印璽,命人连夜送往各部。
    然后他坐回案前,双手撑在膝上,闭目养神。帐外风雨未歇,鼓声停了,杀声远去,只剩下雨水敲打篷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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