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青河镇后,天边的云烧得火红,晚霞映得李青山脸上金灿灿的。父母总是天天辛勤忙碌,李青山一回家就闻到了燉肉的香气,以及刀刃在磨刀石上沙沙的响声。
    “回来了?”王氏脸上有些不自然的笑,声音有些异样,“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是夫子?”
    李大河也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
    “巧儿呢?”李青山没立刻回答,问了一句。
    “去赵婶家了。”王氏从灶房端出饭菜,“她家前几日添了个小娃娃,巧儿稀罕得紧,非要去看。”顿了顿,“饭好了,先吃吧。”
    三个人坐到饭桌前。李青山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他吃了几口,心里那片因为“仙道”“灵根”而起的波澜,渐渐平息下来。
    “爹,娘,”他放下碗,声音很平静,“夫子今日详细说了。”
    王氏的手一抖,夹好的菜掉在桌子上,李大河吃饭的动作也停了。
    “夫子说,”李青山看著父母,一字一句,“仙道是真的。他手里有件法器,能检测人有没有灵根。”顿了顿,“但有灵根的人万中无一。”
    王氏的脸白了。她看著儿子,嘴唇哆嗦著,发不出声音。李大河抬起头,盯著儿子:“然后呢?”
    “五月初四,”李青山深吸一口气,“是那法器每两年一次的使用之期。那天夫子会检测。”
    屋里静了一瞬。远处传来巧儿在赵婶家玩闹的笑声,清脆,欢快,落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青山……”王氏终於开口,声音嘶哑,“你……想好了?”
    “想好了”李青山又坚定的说了一句,“我想知道。”
    想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万中无一”的机缘。想知道那个神秘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
    王氏的眼泪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顺著脸颊往下淌。她捂住脸,肩膀颤抖。李大河放下手中的碗,点上了一袋烟。
    李青山看著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把。
    “爹,娘,”他轻声说,“你们不用担心。”
    王氏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儿子。
    “夫子说了,”李青山继续说,“如果没有灵根,他会抹去我们关於修仙这件事的记忆。”
    抹去记忆。这四个字,让屋里的空气一静。
    王氏睁大眼睛,眼里有震惊,有茫然,也有一丝微弱的期盼。
    “抹去之后,”李青山说,“我们就什么都不会记得。还会像现在一样,读书,种地,打猎,养家。”他顿了顿,“所以,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回到现在。”
    回到现在。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王氏心里那片恐惧的深潭。她看著儿子眼里的坚定,心里那片深重的恐惧,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如果真的没有灵根,如果真的能抹去记忆,那……或许,也不是那么可怕?
    “可是……”她声音发颤,“如果……如果有呢?”
    如果有灵根呢?如果儿子真有那个机缘呢?
    李青山看了看母亲的脸,母亲的眼里里有复杂的情绪在滚动。
    “如果有,”他缓缓开口,“那……就是我的命。”
    命。这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王氏心里那道最深的锁。她怔怔地看著儿子,看著儿子脸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的平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父亲说起王家祖上的事时,脸上也是这种表情。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是刻在血脉里的。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擦掉脸上的泪。
    “好。”她说,声音还是嘶哑的,但不再颤抖,“你去测。”
    李青山愣住了。他没想到母亲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一直沉默著的李大河也开口了,声音沉沉的:“五月初四?”
    “嗯。”
    “我送你。”李大河说
    “不用,”李青山说,“我自己去就行。”
    “我送你。”李大河重复,不容置疑。
    “夫子说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还是別去了。”李青山坚定地说。
    李大河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
    屋里又静下来。天完全黑了下来,王氏点了油灯。灯光跳跃著,在三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巧儿回来了。小姑娘跑进院子,声音清脆:“娘!赵婶家的小娃娃好小啊!手指头只有这么点!”她比划著名,小脸上满是兴奋。
    她跑进堂屋,看见父母和哥哥都坐著,气氛有些凝重,愣了愣,小声问:“咋了?”
    王氏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吃饭了没?”
    “在赵婶家吃了。”巧儿凑到哥哥身边,仰著小脸,“哥,你咋了?脸色不好看。”
    李青山摸摸她的头:“没事。累了。”
    “哦。”巧儿似懂非懂,但还是乖乖地没再问。她爬到炕上,掏出一截红头绳——是过年时哥哥给她买的,已经褪了色。她拿著红头绳,在油灯下摆弄,嘴里哼哼著儿歌。
    一会巧儿就玩累了,趴在炕上睡著了,手里还攥著那截红头绳。王氏走过去,轻轻抱起女儿,放到炕上,盖好被子。然后回到桌旁,收拾碗筷。
    她端著碗筷,走到灶房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儿子屋里那道从门缝漏出的光。灯光很微弱,但在无边的夜色里,像一颗倔强的星,闪著,亮著,不肯熄灭。
    她忽然想起儿子说的:“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回到现在。”
    或许……这样也好。
    五月初四的晨光里,有种说不出的的安静。丙字班里的学生们都笔直地坐著开始早读。只有周富贵,一只手拿著书,一只手的手指不停敲著桌面,发出不耐烦的嗒嗒声。
    李青山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五月初四,鉴灵镜的使用之期。夫子昨日散学时特意嘱咐:“明日晨读后,所有人留在教室,有要事。”没说是什么要事,但李青山知道,夫子知道,或许……皇甫若兰也知道。
    他抬眼看向皇甫若兰,她的脸颊在晨光里泛著柔光。她坐得很端正,手里也握著笔,但笔尖悬著,没有落纸。李青山能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停在花瓣上,被风轻轻吹动。
    她在紧张吗?李青山想。她该是知道今天要测灵根的。她来清河镇半年,等的就是今天。她会紧张吗?会期待吗?会……害怕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心里稍微沉淀下来的平静,此刻又起了波澜。是细碎的、密密麻麻的涟漪,一圈圈盪开,搅得他心神不寧。
    感觉过了好久好久,赵夫子走了进来。
    “今日不讲新课,所有人在座位上坐好好即可”夫子声音不疾不徐地传了出来。
    学生们面面相覷,嘈杂声隨即响了起来,但没人敢问。夫子拿著戒尺,在讲台上轻轻敲了敲,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噤声。然后他走到教室中央,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巴掌大小,通体漆黑,非金非玉,形状像一面小小的、古朴的镜子。
    鉴灵镜。
    李青山的心猛地一跳。他看著那面镜子,看著镜面上那些细密的、复杂的纹路,看著那在晨光里隱隱泛著的、幽微的光,喉咙发紧,手心出汗。
    夫子托著镜子,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奇异的、近乎吟诵的韵律:“今日之事,关乎机缘,关乎天命。诸位静心,莫要喧譁。”
    说完,他右手在镜面上轻轻一抹。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过最珍贵的丝绸。镜面忽然亮了起来——不是刺眼的光,是一种柔和的、温润的、像月光又像晨曦的光,从镜面中心漾开,渐渐瀰漫开来,笼罩了整个镜子。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学生们都睁大了眼睛,看著夫子手里那面发光的镜子,眼里有好奇,有惊讶,也有……隱约的恐惧。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镜子怎么会自己发光?
    夫子没理会这些反应。他托著镜子,走到第一排第一个学生面前,家里开豆腐坊的,平日里憨厚老实。夫子將镜子对准他,镜光笼罩在他身上。
    镜子里的光晃了晃,没变化。还是那种柔和的、温润的光。
    夫子点点头,没说话,走向下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镜子一个个人照过去,光始终没变。被照到的学生有的紧张得发抖,有的好奇地伸脖子想看清镜子里的自己,但夫子动作很快,照一下就移开。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夫子平稳的脚步声,和学生们粗重的呼吸声。
    照到陈文远时,李青山看见好友紧张得脸都白了。镜子对准他,光晃了晃,还是没变。陈文远鬆了口气,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
    照到王婉清时,这个娇俏的小姑娘咬著嘴唇,眼睛睁得大大的。镜子对准她,光还是没变。她羞涩地低下头,默默地坐著。
    一个,又一个。教室里二十几个学生,已经照过了一大半。镜子的光始终如初,柔和的,温润的,没有任何变化。
    李青山的心越跳越快。他攥紧了手里的笔,指节发白。万中无一。夫子说万中无一。那是不是意味著……这教室里,很可能一个都没有?
    他看向皇甫若兰。她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李青山能看见,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也微微发白。
    夫子继续往前走。照过周富贵的那几个跟班,光都没变。周富贵坐在那里,脸上带著不耐烦的神色,手指敲桌面的声音更响了。
    终於,夫子走到了李青山面前。
    李青山站起身。他比夫子矮不了多少了,但此刻站在夫子面前,却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夫子托著镜子,镜光笼罩过来。那光很柔和,不刺眼,照在身上有种温温的、像春日阳光的感觉。
    他盯著镜子。镜子里的光晃了晃,然后……变了。
    不是大变,是很细微的变化——那原本柔和的、温润的光,忽然亮了一点点。很微弱的一点点,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更亮了些。而且光的顏色也变了,变成了月白色,还染上了一些青光。
    夫子托著镜子的手顿了顿。他看著镜子,看著镜子里那丝微弱的青光,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李青山看不懂的情绪——是惊讶?是欣慰?还是……別的什么?
    然后夫子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但李青山看见了。他心里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终於轰然落地。
    他有灵根。他真的有那个“万中无一”的机缘。
    夫子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镜子,走向下一个。
    下一个,是皇甫若兰。
    她也站起身,动作很从容。月白色的春衫在镜光里,袖口绣的那朵红梅仿佛要活过来。夫子將镜子对准她,镜光笼罩过来。
    然后,镜子……亮了。
    不是像李青山那种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变化,是真正的亮——镜面忽然大放光明,那光不再是柔和的月白色,而是一种清冷的、明亮的银白色,像满月的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教室。光里还带著丝丝缕缕的、银色的光丝,在空气里游走,像有生命的灵蛇。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声。学生们都睁大了眼睛,看著那面发光的镜子,,脸上满是震惊和……茫然。
    夫子托著镜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另一只手原本在轻轻捻著鬍子,此刻忽然一哆嗦,竟然揪下了一綹——他自己都没察觉,只是怔怔地看著镜子,看著镜子里那明亮的银光,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巨大的诧异。
    两个。竟然有两个。
    在这小小的清河镇,在这普通的丙字班里,竟然出了两个身怀灵根的人。而且皇甫若兰这灵根……看这光的强度和纯度,品阶绝对不低。
    夫子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里的震惊。他看向皇甫若兰的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明的情绪。然后他移开镜子,继续往下照。
    剩下的学生已经不多了。夫子照得很快,镜光一个个扫过,光都没变。学生们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眼里有失望,有羡慕,也有……隱约的嫉妒。
    最后,只剩下周富贵了。
    周富贵坐在那里,脸上早已没了不耐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好奇、紧张和……隱约期待的神情。他也看见了李青山和皇甫若兰的异样,虽然不懂那意味著什么,但本能告诉他——那是好东西。能被夫子另眼相看的东西,一定是好东西。
    夫子走到他面前。周富贵也学著李青山和皇甫若兰站起身来——他身材胖硕,那身宝蓝緙丝春衫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夫子將镜子对准他,镜光笼罩过来。
    然后——
    “嗡——”
    镜子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嗡鸣的声响。紧接著,镜面爆发出刺目的、绚丽的光华像朝霞,像烈火,像最耀眼的阳光突然在教室里炸开。
    光太亮了,亮得刺眼。学生们都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有的甚至用手遮住了眼。教室里响起一片更大的惊呼声,夹杂著椅子被碰倒的哐当声。
    夫子托著镜子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他怔怔地看著镜子,看著镜子里那璀璨夺目的光华,看著那光华里游走的、赤金色的光丝,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那里。摸著鬍子的手无意识地用力,又揪下了一綹鬍鬚——这次他察觉到了,但顾不上疼,只是死死盯著镜子,眼里是完完全全的、不敢置信的震惊。
    这……这怎么可能?
    这光的强度,这光的纯度,这光的顏色……这是……极品灵根?!
    在这小小的清河镇,在这普通的丙字班里,竟然出了三个身怀灵根的人。而且其中一个,竟然身怀极品灵根?!
    夫子站在那里,许久没动。镜子的光华渐渐收敛,恢復了原本柔和的、温润的光。但教室里那股震惊的、茫然的气氛,却久久不散。
    周富贵愣愣地看著夫子,看著夫子手里那面已经恢復平静的镜子,又看看周围同学震惊的眼神,忽然咧开嘴,笑了——是一种混杂著得意、茫然和隱约狂喜的笑。他虽然不懂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刚才那阵光,是镜子照在他身上发出来的。那一定是好东西。一定是。
    夫子终於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震惊。他收起镜子,目光在教室里扫过,在李青山身上停了停,在皇甫若兰身上停了停,最后在周富贵身上停了很久。
    “李青山,皇甫若兰,周富贵——留下。其他同学散学吧,明日端午照例休假”。说完后他抬起手来,挥了一下手中的戒尺,戒尺上涌现出无数个小白点,接著迅速地没入其他同学的脑海里,还有一些小白点飞入隔壁班的教室里去了。剩余的同学脸上瞬间平静下来,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收拾好书本就高兴地跑了出去。

章节目录

覆仙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覆仙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