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赵城与李青山三人在山门前分开,目送那陈姓弟子引著三个少年往迎客区方向而去,他面上那层惯常的平淡便如潮水般褪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別看著他这一路上表现得云淡风轻,可一下子出了两个身负极佳灵根之人,他內心早已激动万分。此事,需速速稟告掌门。说不定掌门一高兴,会多赏自己几瓶增进修为的青灵丹。
    青玄宗门规森严,地域广袤,为免弟子乱飞,衝撞禁地或彼此干扰,除却执行紧急公务或有特许,门內唯有结丹期以上的长老方可御空飞行。赵城虽已修炼至筑基期,距离结丹却如天堑,此刻亦只能依规矩行事。
    他並未走那供寻常弟子往来、相对平缓蜿蜒的石阶主道,而是身形一晃,宛如一缕轻烟,倏然投入山门旁侧一条更隱蔽、也更陡峭的羊肠小径。这小径隱在苍松怪石之后,覆满青苔,显然少有人行。
    足尖在滑腻的苔蘚上轻轻一点,赵城整个人的重量仿佛瞬间消失,又仿佛与山间流风融为一体。他並未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遁术,只是將一门基础的“隨风诀”催发到了极致。这法诀名字寻常,在低阶弟子手中不过是提纵轻身、翻墙越户的伎俩,但在赵城这般浸淫筑基期多年的修士脚下,却化腐朽为神奇。只见他身形飘忽不定,时而如柳絮贴地疾掠,时而借山石凸起、老树枝椏轻弹转折,速度之快,竟在身后拉出一道道淡淡的残影,却又悄无声息,连林间休憩的雀鸟都未曾惊起。
    风在他耳畔呼啸而过,两侧景象飞速倒退。他心中念头电转,復盘著此行清河镇之得失。路过“执事峰”时,瞥见半山腰广场上,数十名外门弟子正整齐划一地演练一套基础剑法,呼喝声隱隱传来,透著朝气,也透著一种被严格规范的刻板。再远些,青云峰方向有淡淡的药香与烟火气混杂飘来,那是外门丹堂弟子在完成每日的功课。一切井然有序,却又仿佛少了些什么。宗门近几十年来,虽稳居天玄大陆七大派之一,但新血乏力,尤其是顶尖资质的弟子,已许久未曾出现。上次测出地灵根,似乎还是二十年前?那次为了爭夺那名弟子,几位长老几乎撕破脸皮,最后还是掌门一锤定音,让其先筑基后再自行拜师,如今那人已是两届外门大比第一,据说离筑基不远了。
    而这次……赵城眼神微凝,速度再提三分。周富贵,那胖小子,那日他以鉴灵镜粗粗一观,其体內灵光之纯粹、反应之强烈,几乎灼目,若非天灵根,也必是地灵根中的极品!还有那皇甫若兰,年纪虽小,气度沉凝得不像话,灵光隱而不发,却自有一番渊渟岳峙的气象,属性虽一时难以完全辨明,但品阶绝对低不了。至於李青山……赵城脑海中闪过那少年接过母亲包袱和木盒时的眼神,沉稳,重情,灵光虽不似前两者耀目,却中正平和,韧性十足,更难得的是心性似乎颇为早熟坚韧,这种弟子,虽然灵根差点,但能坚持下来的话,往往后劲绵长,未必不能走得更远。
    两个好苗子,尤其是一个疑似是天灵根,足以让掌门和几位长老动容了。只是……赵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周富贵是商贾之子,心思活络却十分浮躁,需得好生打磨;皇甫若兰来歷有些模糊,其言谈举止间偶尔流露出的东西,绝非世间人家所有。如何安排,如何引导,都需掌门定夺。
    心思浮动间,前方云雾豁然开朗,一座巍峨耸立、仿佛接天连地的巨峰映入眼帘。此峰比沿途所见任何山峰都要雄伟数倍,通体青黑,如一根巨柱直插苍穹,半山以上尽数隱没在翻滚的乳白色灵云之中,峰顶隱约有七彩霞光流转,更有道道瑞气垂落,將整座山峰映衬得宛若仙家真境。这便是青玄宗核心之所在,掌门清修、宗门重大议事之地——青玄主峰。
    靠近主峰,空中无形的禁制压力骤增,即便赵城也不敢再全力施展身法。他身形落地,沿著一条宽阔平整、由整块青玉铺就的“登天阶”疾步而上。阶梯两侧,每隔十丈便有一对栩栩如生的石雕异兽镇守,形態各异,或狰狞,或威严,皆隱隱散发著令筑基修士也心悸的灵力波动。偶尔有身穿黄色宗门服饰的弟子匆匆上下,有认识赵城的,就驻足行礼,口称“师叔”。赵城只是微微頷首,脚下不停。
    不多时,前方出现一片极其开阔的云台,地面光洁如镜,倒映著流云与远山。云台尽头,便是那青玄宗主殿——议事殿。
    此殿並不以金碧辉煌取胜,而是透著一股厚重的古朴与威严。殿基高出云台三尺,以不知名的深青色巨石垒砌,浑然一体,仿佛自山体中生长而出。殿身是厚重的青石墙体,歷经无数岁月风雨,色泽沉黯,却更显沧桑坚固。屋顶覆盖著明黄色的琉璃瓦,在云海天光映照下,流转著温润而不刺眼的光泽,与青石墙体形成庄重典雅的对比。飞檐高挑,檐角蹲踞著几尊造型古拙的螭吻石兽,昂首向天,似在吞吐云气。
    殿门前,是两根需三人合抱的朱红色巨柱,柱身光滑如镜,隱隱有符文暗嵌。此刻,柱前肃立著两名外门弟子,皆身著標准的鹅黄色宗门法衣,腰佩制式长剑,站得笔直如松,眼神锐利,气息沉稳,竟都有练气后期的修为。能在主峰议事殿值守,即便是外门弟子,也必然是百里挑一的精锐。
    赵城身形在殿前台阶下停住,气息丝毫不乱,仿佛只是信步而来。他抬眼望向那两名值守弟子,声音平稳清晰:“掌门可在里面?我有要事稟告。”
    左侧那名年纪稍长、面容精干的弟子显然认得赵城,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原来是赵师叔回山了。掌门此刻正在殿內,与各峰长老议事。劳烦师叔稍候片刻,容弟子先行通稟。”
    赵城点了点头,面色沉静,並未多言,只是负手立於阶下,目光平静地扫过议事殿那紧闭的沉重大门,以及门楣上那块乌木金字的匾额。那弟子转身,快步走到殿门前,並未直接推门,而是先整了整衣冠,然后才伸手,以一种特定的节奏和力道,轻轻叩响了门上的青铜兽首门环。
    “咚…咚咚…”声音不高,但在静謐的云台上格外清晰,带著一种特定的韵律,显然是某种约定的信號。
    殿內隱隱有谈话声传来,在那叩门声响起后,略略一顿。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光景,那沉重大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隙,方才进去通稟的弟子侧身闪出,復又將门小心掩好,这才快步走下台阶,来到赵城面前,再次抱拳:“赵师叔,掌门有请。”
    “有劳。”赵城嘴角微动,算是给了个极淡的笑意,旋即不再耽搁,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飘上台阶,来到那两扇高达两丈的殿门前。他並未用力,只是伸出右手,掌心微吐一股柔劲,那看似沉重的殿门便无声地向內滑开一道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赵城闪身而入,殿门在他身后又悄无声息地闭合,严丝合缝,將云台上的天光与风声尽数隔绝。
    一步踏入殿內,外界的一切喧囂仿佛瞬间被抽离。首先感受到的並非视觉,而是一种沉凝、厚重、又带著些许玄妙灵压的氛围。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清心寧神的檀香,以及一种更高级的、仿佛沉淀了岁月与灵韵的茶香。
    议事殿內部极为宽敞,长足有十丈有余,宽更是长度的近两倍,空间高阔,让人顿生渺小之感。殿顶並非平顶,而是拱券结构,绘著周天星斗、山川地理的巨幅彩绘,星辰以夜明砂点缀,在殿內明珠柔和光线的映照下,仿佛在缓缓流转,蕴含玄机。四壁並非空荡,而是镶嵌著大幅的玉石屏风,上面雕刻著青玄宗歷代先贤的事跡、宗门重大战役的场景,或是玄奥的云纹道符,每一幅都栩栩如生,气韵流动,显然出自大家之手,且本身可能就是某种阵法或传承的载体。
    殿內光线主要来源於悬浮在半空的数十颗拳头大小、散发出柔和白光的“明光珠”,以及两侧墙壁上青铜灯盏里静静燃烧的、据说能燃千年的“深海鮫油”。光线充足却不刺眼,將大殿每一处细节都照得清晰,却又营造出一种庄严肃穆的朦朧感。
    大殿中央,最为醒目的,便是一张巨大的八仙桌。这桌子非金非木,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的深紫色,像是某种灵玉整体雕琢而成,桌面上天然生成山水云雾般的纹理,隨著光线角度的变化,那些纹理仿佛也在缓缓流动。桌沿镶嵌著繁复的银丝符文,不时闪过一丝微光。
    此刻,八仙桌两侧,各有三张同样材质、造型古朴大方的太师椅。六张椅子上,赫然端坐著六位气息渊深似海的人物。他们看似在隨意地品茗交谈,但仅仅是坐在那里,无形的气场便笼罩了整个大殿,那並非刻意散发的威压,而是一种生命层次截然不同所带来的、自然而然的压迫感。空气中瀰漫的灵气,似乎都在主动向他们匯聚、盘旋。
    赵城不敢怠慢,收敛心神,快步上前,在距离八仙桌约一丈处停下,双手抱拳,俯身深施一礼,声音清晰而恭谨:“弟子赵城,参见掌门,参见各位长老。”
    他的目光低垂,並未直视上首,但神识感知中,六位结丹期修士的存在,宛如六座沉眠的火山,又似六口深不见底的寒潭,仅仅是无意识散发的点滴气息,已让他这筑基期的修士感到心神微凛。这便是结丹与筑基的本质差距,一步之隔,天高海阔。
    此刻,他的回稟,將如一颗石子,投入这六口深潭之中,会激起怎样的涟漪,连他自己,也难以完全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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