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三,夜。
    玄都观位於长安城东南的永崇坊,是京城最大的道观之一。今夜观门紧闭,香客早已散去。李豫只带了程元振与阳惠元,三人都穿著深色便服,马匹拴在观外半里处的树林中,步行而来。
    接近静室,程元振与阳惠元对视一眼,默契地分散开来——程元振隱入院落东侧廊柱阴影,阳惠元则悄无声息地跃上西厢屋檐,一內一外,形成交叉警戒。
    道观的山门虚掩著。李豫推门进去,三清殿前空无一人,只有香炉里残香的一点微光在夜风中明灭。就在他踏入观门的瞬间,胸前体內的玉圭残片忽然微微一热——这感觉转瞬即逝,却清晰异常。
    他心中微凛。这不是胸口下的玉圭第一次对特定环境產生反应,但今夜这感应尤为明確,仿佛在確认著什么,又仿佛在与某种无形之物共鸣。
    “殿下这边请。”一个道童从殿角转出,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神情却异常沉稳。他提著灯笼,引李豫绕过正殿。经过迴廊时,李豫注意到廊柱上刻著的符籙在月光下呈现特殊的纹理走向,这些符文排列似乎暗合某种阵法布局。道童见状,轻声道:“殿下好眼力,这些是师父研习的『奇门遁甲』之局,外人若不明路径,在此容易迷失方向。”
    静室门开著,里面坐著一个人。
    那人背对著门,正在煮茶。一身青灰色道袍,头髮用木簪隨意束起,身形清瘦。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约莫三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李豫与那双眼睛对视的瞬间,竟有种被完全看透的错觉。那不是寻常道士的目力,而是歷经世事、洞察人心后的清明锐利。
    “贫道李泌,见过广平王殿下。”他起身拱手,动作自然洒脱,既不失礼数,又无諂媚之態。
    “李先生不必多礼。”李豫还礼,步入静室。
    “殿下请用茶。”李泌斟茶,动作行云流水,“这是贫道自製的『醒神茶』,用终南山的老茶树叶子,加了些薄荷与陈皮,虽不及宫廷贡茶精致,却別有一番风味。”
    李豫接过茶杯,轻抿一口。茶味清苦,回味却甘,饮下后精神为之一振,连日来的疲惫感消减不少。
    “李先生深夜相邀,不知有何指教?”李豫开门见山。
    李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细细打量著李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让李豫有些不自在。
    “殿下可知,”李泌终於开口,语气平静,“您面相已变?”
    李豫心中一跳:“面相?”
    “不错。”李泌放下茶杯,“三个月前,贫道曾在一次宫宴上远远见过殿下一面。那时的您,面相贵则贵矣,但眉间有鬱结之气,眼神闪烁不定,是典型的『忧惧储副』之相。可今日再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眉宇舒展,眼神清明坚定,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洞彻。这绝非寻常心性成长所能致。”李泌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更让贫道在意的是,殿下坠马昏迷那三日,长安城上空的天象发生了微妙变化——紫微垣旁出现了一颗此前从未记录在案的客星,其光微弱却稳定。而那颗客星出现的方位,正对应著广平王府。”
    李豫握著茶杯的手紧了紧。这道士果然名不虚传。
    “人经歷生死,总会有些变化。”他含糊道,“本王前些日子坠马,昏迷三日,醒来后许多事看得更明白了。”
    “坠马……”李泌若有所思,“確实,生死之间有大感悟。但殿下这变化,似乎不止是感悟那么简单。”他手指轻敲桌面,缓缓道,“贫道研习天文历法二十载,深知天象与人事常有对应。那颗客星的出现时间,与殿下甦醒的时间几乎一致。而自那时起,殿下便开始了一系列不寻常的举动——招揽独孤氏女將,暗中调查河北情报,训练王府护卫如同备战……殿下,您似乎知道一些还未发生的事。”
    李豫心中波涛汹涌。这道士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太可怕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李泌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摆摆手,“贫道只是通过观察和推理得出结论——您有改变局势的能力和意愿,这就够了。更重要的是,贫道近年夜观天象,推演国运,常看到一些矛盾的景象。有时看到叛乱八载而平,有时又看到战火延续二十八年不绝。有时看到大唐中兴,有时又看到......藩镇林立,天子政令不出长安。”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但若有一个强有力的变数介入,在关键节点改变某些决策,这场劫难的持续时间可能缩短,大唐的元气可能得以保存。殿下,或许您就是这个变数。”
    李豫浑身一震。八载?二十八年?史书记载安史之乱是八年,但藩镇割据的局面確实延续更久。难道......因为他的到来,歷史已经出现了偏差?
    “先生何出此言?”他强作镇定。
    “天象紊乱。”李泌指向窗外夜空,“自去岁起,荧惑守心、太白昼见、彗星频出......这些都是大乱之兆。但奇怪的是,星象显示的未来脉络,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有外力在扰动天机。”
    李豫沉默片刻,决定主动出击:“乱世之源,先生以为在何处?”
    “在这里。”李泌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范阳,“安禄山!”
    “先生看得透彻。”李豫点头,接过话头分析道:“兼领三镇,拥兵二十万,钱粮自足,又久蓄异志。更关键的是,朝廷对他已失去控制。杨国忠一味打压,却无实际制衡手段;圣人又心存幻想,以为恩宠可换忠诚。此乃取祸之道。”
    李泌眼中露出讚许:“殿下所见,与贫道不谋而合。杨国忠久居朝堂,根本不懂边军。他以为安禄山只是个邀宠的胡儿,夺他官职、抓他养子,就能让他束手就擒。可笑!”
    他手指在范阳位置画了个圈:“安禄山经营范阳二十年,那里是他的国中之国。军中將领多是他义子,士卒只知有安大帅,不知有朝廷。杨国忠那套朝堂权术,用在边镇就是找死。”
    “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制之?”李豫问。
    “若早三年,”李泌沉声道,“当徐徐图之。一是分化其部將,以高官厚禄拉拢史思明、高尚、严庄等人;二是断其財源,逐步收回盐铁之利;三是明升暗降,调其入朝为相,夺其兵权。三步並行,三年可解范阳之患。”
    “现在呢?”
    “现在?”李泌摇头,“杨国忠已经把刀递到安禄山手里了。扣押安庆宗、夺其兼职、逼写劝降书......这是把安禄山往绝路上逼。一个手握二十万精兵的藩镇被逼到绝路,会做什么?只能反。”
    他长嘆一声:“杨国忠不懂,边军与朝官不同。朝官没了官职就是待宰羔羊,边镇节度使没了官职......他还有刀。”
    李豫默然。这就是专业政客与官僚蠢材的区別——一个知道权力的边界,一个以为权力无边。
    李泌继续道:“依贫道推算,安禄山今冬必反,最迟不过十一月。”
    “理由?”
    “第一,他已准备就绪。第二,朝廷与他的矛盾已公开化。第三……”李泌顿了顿,“冬天用兵,虽有天寒之苦,但黄河封冻,利於骑兵渡河,可直扑洛阳。”
    李豫抚掌:“先生推演精准!这番洞见,比朝中那些食肉者强太多了。”
    李泌走到桌案前,取出一卷册子,“这是贫道根据歷年气象记录推算的今冬黄河封冻时间表。结合河北传来的情报,安禄山若要起兵,最佳窗口期就在十一月初九至十五之间——那时黄河冰层足够厚实,而朝廷正忙於筹备冬至大典,防备最松。”
    李豫心中一震——歷史上安禄山正是在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起兵!这道士的推演竟精准至此!
    “那豫再请教先生:若安禄山反了,朝廷该如何应对?”
    “上中下三策。”李泌缓缓道,“上策,趁其未反,调朔方、河东军合围范阳,先发制人。但此策需圣人下定决心,且朝中无人掣肘——目前来看,不可能。”
    李豫点头:“確实不可能。杨国忠怕逼反安禄山后自己失势,圣人则还存有侥倖。那中策呢?”
    “中策,放弃河北,收缩防线。”李泌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集中兵力守洛阳、守潼关。尤其是潼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能守住,叛军就进不了关中。但此策需名將坐镇,且朝廷不能逼战——杨国忠一定会逼战。”
    “先生连这个都想到了?”李豫有些惊讶,“不错,杨国忠心胸狭窄,绝不会让边將立功。他一定会催战,催到潼关失守为止。”他手指划过潼关位置,“贫道研究过哥舒翰將军的用兵风格,也分析过杨国忠的性格。若潼关由哥舒翰镇守,杨国忠催战,哥舒翰被迫出战的结果……必是全军覆没。”
    “那下策呢?”
    李泌深吸一口气:“下策……准备西狩,退守蜀中或灵武,徐图恢復。”
    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良久,李豫长嘆一声:“先生这三策,算无遗策,真乃神人。”
    李泌却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格外深邃:“贫道年轻时曾师从一行大师学习天文历法,深知天地运行自有规律。殿下,您就是那个变数。您坠马醒来后的种种作为,不是寻常『大彻大悟』能解释的。您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一种超前的眼光——这或许是上天给大唐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如锤:“但天道最忌失衡。凡取天机者,必付代价。殿下,您可知晓未来、干预命数,需要付出什么?”
    李豫心中一紧。胸口下隱隱发热,仿佛在回应这个话题。
    “愿闻其详。”
    李泌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洞察天机,改变定数,是在与天道博弈。每一次重大的干预,都是在消耗自身的气运与寿命——这便是代价。贫道观您面相,原本应有古稀之寿,但如今命纹已现断续之象。殿下之天机,贫道虽未亲见,但能感应到它非同寻常。它或许是某种锚定之器,让您神魂驻此,得窥天机,但正因如此,它本身也在持续消耗您的本源。您越是依仗它、越是改变大势,这消耗便越剧。殿下,您要慎用这份『知晓』。”
    李豫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决绝:“我既然得了这份『天机』,来到了这个时代,看到了那条血流成河的路——我就不能袖手旁观。这个国家,有太多美好的东西。李白的诗,吴道子的画,玄奘取回的经书,丝绸之路上往来的商旅……它们不该毁於战火。”
    李泌怔怔地看著他,许久,起身深深一揖:“殿下胸怀,贫道……钦佩。”
    “但请殿下切记,”李泌直起身,神色无比郑重,“天机只是工具,不是倚仗。真正的倚仗,应是您自己的谋划、您聚拢的人心、您淬炼的刀兵。”
    李豫重重点头:“我记下了。”
    两人重新坐定,氛围却已不同。先前是试探与博弈,此刻却是真正的倾心相托。
    “贫道可为殿下提供助力,”李泌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这卷《山河兵要》——是贫道多年游歷各地,记录的山川地形、关隘险要、粮仓位置等详细信息。其中有些小路捷径,连兵部档案都未记载,关键时或可救命。”
    李豫接过书卷,入手沉甸甸的。
    “李先生为何如此助我?”
    “因为贫道也想救大唐。”李泌坦然道,“殿下或许觉得这话矫情,但確是真心。贫道七岁能文,被圣人称为神童,入宫陪太子读书。亲眼见过开元盛世,也亲眼看著这个帝国如何一步步走向腐朽。我不想它就这么毁了。”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贫道这些年游歷四方,见过河北民间的困苦,见过边镇军士的怨气,也见过长安权贵的奢靡。这个帝国就像一棵內部已被蛀空的大树,表面枝叶繁茂,实则一阵大风就能吹倒。安禄山只是第一个推树的人,若不能及时扶正树干、清除蛀虫,后面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他直视李豫:“殿下,您可能不知道您肩负著什么——不仅是平叛,更是要在这场劫难中,为大唐找到一条新生的路。这条路怎么走,贫道看不清,但您身上有看清的潜质。”
    正说著,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这是阳惠元发出的信號,表示有紧急情况。
    几乎同时,李泌也眉头一皱,侧耳倾听。远处隱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李泌迅速起身,“从后窗走。道童会引您出观。”
    李豫也不多问,收起李泌所赠之物,拱手一礼:“先生保重。”
    他推开后窗,一个道童已提著灯笼等在窗外小径上。两人迅速隱入夜色。
    李泌则从容地整理茶具,待前院脚步声近时,静室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程元振。
    见李豫已不在室內,程元振心领神会,低声道:“李先生,观外来了一队金吾卫,说是例行夜巡,但为首者眼神不正,一直在打量观门。阳校尉让奴婢进来稟报,他已从屋顶撤至西墙外接应。”
    “知道了。”李泌点点头,“你从原路回去,告诉广平王,此事贫道会处理。杨国忠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程元振躬身退去,身影没入黑暗。
    李泌这才缓步走到静室门口,脸上已恢復云淡风轻之色,仿佛只是在夜中赏月。

章节目录

大唐劫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大唐劫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