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泌离去后,书房里只剩下李豫和沈珍珠。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长安城的市井喧囂透过高墙传来,卖胡饼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的軲轆声……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寧。午时的阳光透过窗欞,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沈珍珠默默为李豫斟上一杯热茶,茶烟裊裊升起,模糊了彼此对视的视线。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问:“殿下……非去不可么?”
    李豫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却冰凉。“珍珠,有些路,看到了,就不能不走。”
    “妾知道。”沈珍珠低下头,一滴泪无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妾只是……捨不得。”
    “我也捨不得。”李豫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罕见的温柔,“捨不得你,捨不得適儿,捨不得这长安城里我们一点一点经营起来的日子。但珍珠,如果我不去,如果太原丟了,黄河丟了,这长安城里的日子,还能剩下几天?”
    沈珍珠抬起泪眼,看著丈夫坚毅的侧脸。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安禄山十五万铁骑南下,若无人守住河东、守住黄河,长安的覆灭只在朝夕。到那时,什么王府尊荣、什么夫妻相守,都將是镜花水月。
    她用力抹去眼泪,挺直脊背:“殿下放心去。长安有妾,有倓弟,有李先生。妾会守好这个家,等殿下凯旋。”
    “家……”李豫喃喃重复,目光扫过这间承载了无数谋划、也见证了他们无数温馨时刻的书房。书架上的兵书史册,案头她常插的梅花,墙角李适小时候玩过的木马……这一切,都是他要守护的“家”。而守护这个家,首先要守住这个国。
    但两人都知道,这安寧,就像暴雨前的最后一丝平静。
    午时刚过,建寧王李倓匆匆而来。他一进书房便单膝跪地:“大哥!带我一起去太原!”
    李豫扶他起来,看著这个比自己小三岁、却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弟弟。歷史上的李倓勇武过人,在安史之乱中屡立战功,號“建寧铁骑”。可惜后来被宦官陷害,被父亲李亨赐死,年仅二十七岁。
    “倓弟,你想清楚了?”李豫正色道,“此去九死一生,不是儿戏。”
    “想清楚了!”李倓眼神坚定,“我在长安这些年,早就憋坏了!与其在这里看杨国忠那廝的嘴脸,不如去前线真刀真枪地干!大哥,我知道你担心我鲁莽,但我李倓不是无脑之人。这些年我也读兵书,也练武艺,就等著这样的机会!”
    李豫却没有立即答应,他沉思片刻,拉著李倓坐下:“倓弟,你的勇武,大哥从不怀疑。但正因如此,我有更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李倓一愣:“更重要的任务?难道不是去太原杀敌更重要?”
    “长安,”李豫压低声音,目光锐利,“长安比太原更需要你。”
    “我不明白……”李倓皱眉。
    “你听我说。”李豫按住弟弟的肩膀,“我此去太原,是明棋。杨国忠会盯著我,安禄山也会盯著我。但长安这里,暗流涌动,更需要有人坐镇。”
    他继续道:“父亲(太子)性格仁厚,有些事他不便做,也做不来。珍珠虽是贤內助,但毕竟是女眷,许多场合不便出面。李泌先生是方外之人,有些朝堂之事也不便插手。”
    “大哥的意思是……”
    “我要你留在长安。”李豫一字一顿,“第一,保护父亲和珍珠的安全。杨国忠如今自身难保,但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第二,”李豫声音更低,“陈玄礼將军的寿宴因国事而取消,老將军此刻全心扑在龙武军营,整军备战。这正是我们接近他的好时机。我为他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新式马蹄铁的图纸和样品。此物能极大提升骑兵战力,我你带著它,去龙武军营拜访陈將军,谦恭诚恳,只谈军务,不论朝局,以获取禁军支持的关键一步。”
    “第三,”李豫看著弟弟的眼睛,“我走后,王府三百护卫的精锐我已抽走大半,剩下的需要重新整训。你要以建寧王府的名义,加强护卫训练,尤其是巷战、夜战与护卫阵型的演练。可以参考我留下的那本《护卫操典》。我们要让长安各方看到,即便我不在,太子一系仍有自保之力,不容轻侮。”
    李倓眼中闪过明悟,但仍有不甘:“可是前线……”
    “长安就是前线。”李豫打断他,“倓弟,你想想。若长安有变,我在太原打得再好又如何?若圣人有失,天下顷刻大乱。你要做的,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守住我们的根本。”
    他见李倓还在犹豫,加重语气:“况且,你留在长安,就是我们兄弟一明一暗两条线。我在太原联络郭子仪、李光弼,你在长安掌握禁军动向。將来若有必要,你我里应外合,能做的大事,远比单纯在战场上廝杀要多。”
    李倓深吸一口气,终於点头:“大哥思虑深远,是我浅薄了。好,我留在长安!”
    “不只是留在长安,”李豫从怀中取出一枚私印,“便於你以后多接近陈玄礼將军。此人忠勇,但需要有人牵线。你可以我之名,暗中与多他联络,但切忌暴露全部意图。先观察,后结交。马蹄铁之事是个很好的由头。”
    他又取出一份名单:“这是李泌先生整理的,长安城中可能爭取的官员名单。你暗中接触,建立我们的势力网。记住,要低调,要稳妥。”
    李倓郑重接过印信和名单:“大哥放心,我知道轻重。”
    “还有一事。”李豫目光深沉,“若……若长安真的守不住,你要护著父亲、珍珠和李适,第一时间撤往灵武。路线和接应方式,稍后我会让珍珠详细告诉你。”
    “长安怎么会守不住?”李倓愕然。
    “有备无患。”李豫没有多解释,“倓弟,留在长安看似安全,实则凶险不亚於前线。杨国忠、安禄山、甚至朝中其他势力,都可能成为敌人。你要学会隱忍,学会谋略,这比在战场上衝锋陷阵更难。”
    李倓单膝跪地,抱拳道:“大哥教诲,倓铭记於心。长安就交给我,你在太原,务必保重!”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对了大哥,我手下的人近日发现,杨国忠之子杨昢等人行动诡秘,频繁与一些市井游侠、退役边军接触,似乎在密谋什么。虽然不清楚具体目標,但很可能针对我们宗室中的强硬派。我会盯紧他们,你也要多加小心。”
    送走李倓,李豫心中稍安。有这个勇武而忠诚的弟弟坐镇长安,他在前线才能无后顾之忧。更重要的是,这一世,他要让李倓避开歷史上的悲剧,不仅要活下来,还要成为真正能独当一面的栋樑之材。
    他走到窗边,望著北方天空。安排李倓留在长安,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李倓性格刚烈勇武,若带到前线,固然是一员猛將,但也容易衝动行事。而留在长安,在复杂的政治环境中歷练,或许能磨去他过於锋利的稜角,学会审时度势的智慧。
    更重要的是,李豫记得歷史:在马嵬坡之变中,正是陈玄礼带领的禁军发动兵变,诛杀杨国忠,逼迫杨贵妃自縊。若李倓能提前与陈玄礼建立联繫,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影响局势,避免玄宗仓皇西逃、太子北上灵武的家族分裂悲剧。
    长安,这个风暴的中心,需要有一颗坚定的棋子。李倓,就是李豫布下的那颗棋。
    “珍珠,”李豫忽然开口,“趁现在还有时间,把需要交代的事情都写下来吧。我口述,你记录。”
    沈珍珠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殿下请讲。”
    李豫开始有条不紊地交代:武功別院的物资分配、与李泌的联络方式、长安城內可用的人脉、东宫那边的应对策略、甚至包括如果长安沦陷,如何通过密道出城……
    他说得很细,沈珍珠记得很认真。阳光从窗欞斜射进来,照在两人身上,这幅画面温馨得像是寻常夫妻在討论家事,而不是在策划乱世生存。
    说到一半,李豫忽然停下:“对了,李适呢?”
    “在书房读书。”沈珍珠道,“妾没告诉他外面的事,只说父亲近日公务繁忙。”
    “带他来。”
    不一会儿,十三岁的李适走进书房。少年个子已经窜高,眉眼间既有李豫的英气,又有沈珍珠的秀雅。他规规矩矩行礼:“父亲,母亲。”
    李豫看著儿子,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这个孩子,从血缘上说並非他的骨肉——他是穿越者,这具身体原主的儿子。但这几个月来,他看著李适从稚童成长为少年,教他读书,带他习武,听他喊“父亲”。那种日夜相处的亲情,那种看到他进步时的欣慰,早已超越了灵魂的隔阂,让他从心底认定了这个儿子。李适的聪慧、懂事,还有对他毫不掩饰的依赖与敬爱,都深深触动著李豫。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那冷漠疏离的家庭关係,与此刻的温情对比,更觉珍贵。
    更让李豫触动的是,他记得歷史上李适的遭遇。这个孩子將来会成为唐德宗,在位二十六年,经歷涇原兵变、藩镇割据,是个努力但命运多舛的皇帝。他励精图治却收效甚微,想振兴大唐却力不从心。如今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眼中还有光,还对未来充满憧憬。
    李豫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保护欲——这是他的儿子,无论灵魂来自何方,这份父子之情真实不虚。他要为这个孩子,撑起一片相对安寧的天空,至少,不让他重复歷史上那般坎坷的命运。
    “適儿,”李豫招手让他近前,“为父要出远门,可能很久才回来。家中就靠你了。”
    李适眼睛一亮:“父亲要去打仗?打安禄山?”
    “你怎么知道?”李豫惊讶。
    “今早去国子监,听博士们议论的。”李适挺起胸膛,“父亲放心,我会照顾好母亲,也会认真读书习武。等我长大了,也要像父亲一样上阵杀敌!”
    沈珍珠眼圈又红了。
    李豫摸摸儿子的头,感受著少年柔软的髮丝,心中那股暖流愈发汹涌。这就是为人父的感觉吗?如此踏实,如此沉重,又如此幸福。他忽然理解了为何那么多人甘愿为子女付出一切。“好志气。但要记住,上阵杀敌是武夫之事,为君者,要懂的是如何让天下少些战乱,让百姓多些安寧。这话你现在可能不懂,记在心里,以后慢慢体会。”
    “是,儿子记住了。”
    “还有,”李豫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剑,“这是为父年轻时用的,送给你。剑有两面刃,一面对敌,一面对己——对敌要狠,对己要诚。这是咱们李家的家训。”
    李适双手接过短剑,重重点头。
    送走儿子后,书房里又只剩两人。沈珍珠终於忍不住,眼泪滑落。
    李豫走过去,將她拥入怀中。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一刻的寧静,弥足珍贵。
    因为他们都知道,从明天开始,这样的寧静,將一去不復返。
    “珍珠,”李豫轻声说,“等我回来。”
    “嗯。”沈珍珠把脸埋在他胸前,“一定回来。”
    暮色渐合时,李豫走出书房,独自在王府的迴廊下踱步。廊下悬掛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將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走过李适读书的东厢,窗內烛光摇曳,传来少年琅琅的诵书声;走过沈珍珠理帐的西阁,窗纸上映出她伏案疾书的剪影;走过自己练武的校场,兵器架在暮色中沉默佇立,仿佛在等待主人再次握起。
    这一切,都是他的“家”。而他,即將为了这个“家”,远赴刀山火海。
    胸口的玉圭残片隱隱发烫,那热度与以往不同,带著一丝细微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正从那玉圭中蔓延出来,与他的血脉、筋骨乃至更深层的东西纠缠在一起。李豫能感觉到,每次他依据“先知”做出重大决定,试图扭转歷史走向时,这玉圭的融合就会加深一分,而某种难以言喻的消耗也隨之而来——不是体力,更像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在缓慢流逝。这或许就是李泌所说的“窥天机者必付代价”。
    他抬手按在胸前,低声自语:“我知道前路艰险,知道生死难料,知道每走一步都可能付出代价。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这一世既然是我来了,那就让我来做这个人吧。代价,我付。”
    “阳惠元。”他对著阴影处轻唤一声。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柱旁的阳惠元道:“殿下。”
    “我离京后,留京的王府『暗刃』交由你全权掌管。首要任务,盯紧杨国忠府,他的一举一动,每日飞鸽报我。其次,安禄山在长安的残余势力、暗桩,全力清查,必要时可动用『清除』手段,但务必隱秘,嫁祸给杨国忠或其政敌。第三,保护好王府、太子府与建寧王府,尤其是几位主人的安全。明白了吗?”
    “惠元明白。刀在人在,殿下放心。”惠元抱拳,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亥时三刻,高力士派来的小宦官悄然而至,引著李豫从侧门出府,前往大明宫。
    子时的长生殿之约,即將开始。
    而李豫知道,今夜过后,他將真正踏上改变歷史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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