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长安城还笼罩在冬日的寒意中,李豫已经带著阳惠元和几名护卫,骑马出了广平王府。街面上霜色凝重,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寂的坊巷间迴荡。
    刚出府门不远,拐角处忽见一骑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正是建寧王李倓。
    “大哥!”李倓勒马挡在前路,神色急切,“我听说了,你要去龙武军营?带我同去!”
    李豫眉头微皱:“倓弟,你昨日才答应留在长安,今日怎又……”
    “大哥误会了!”李倓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豫马前,压低声音,“我昨夜思来想去,你要结交陈玄礼,光靠一副新式马蹄铁怕是不够。陈玄礼是什么人?龙武大將军,禁军宿將!他看重的不仅是奇技淫巧,更是实实在在的武勇和胆识。”
    李豫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
    “让陈玄礼看看,咱们李家儿郎不只有谋略,也有马上功夫!”李倓眼中闪著光,“我自幼习武,骑射不敢说冠绝长安,但在宗室子弟中也算翘楚。今日我去龙武军营,不为別的,就为在校场上与龙武军的精锐比试一番。贏了,是给大哥长脸;输了,也能显咱们的诚意——至少让陈玄礼知道,咱们是真心实意来请教,不是摆亲王架子的紈絝。”
    阳惠元在一旁听了,忍不住插话:“建寧王殿下所言有理。军中之人,最重实力。殿下献马蹄铁是展智谋,若再有建寧王展武勇,这一文一武,陈玄礼必会高看几分。”
    李豫沉吟片刻。他原计划是低调结交陈玄礼,但李倓的话不无道理。在即將到来的乱世,武勇同样是重要的资本。况且,让李倓提前在禁军將领面前露脸,建立自己的名声,对他將来在长安行事也有益处。
    “好。”李豫终於点头,“但你要记住,今日以武会友,点到为止。不可恃强凌弱,也不可墮了皇室威仪。”
    “大哥放心!”李倓脸上绽开笑容,翻身上马,“我有分寸。”
    三人並轡而行,很快来到位于禁苑边缘的龙武军大营。
    营门高大,石雕狻猊威严矗立,门前四名持戟卫士鎧甲鲜明。阳惠元上前亮出令牌通稟后,不多时,营门大开,陈玄礼率亲兵迎出。
    “末將陈玄礼,拜见广平王殿下!”陈玄礼抱拳行礼,目光扫过李豫身后的李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建寧王殿下也来了?”
    李倓下马回礼,姿態不卑不亢:“久闻陈大將军治军有方,龙武军乃北衙精锐之首。小子李倓,今日特来开开眼界,还望將军不吝指点。”
    这番话说得漂亮,既捧了陈玄礼和龙武军,又表明了来意。陈玄礼脸色稍霽,侧身相邀:“两位殿下请进。”
    一行人进入大营。时值清晨,校场上已有数百士卒在操练,號令整齐,杀声震天。李豫注意到,龙武军的训练强度明显高於他之前视察过的北衙其他禁军——弓手正在练习连珠箭,骑兵在进行障碍穿越,步兵方阵则在演练变阵配合。
    李倓看得目不转睛,低声对李豫道:“大哥你看,那队骑兵过拒马的动作,乾净利落,显然是常年苦练的结果。还有那些弓手,三十步外靶心命中的竟有七成以上……长安其他禁军若都有此水准,安禄山何足为惧?”
    他的声音不大,但恰好能让走在前方的陈玄礼听见。老將军脚步微顿,回头看了李倓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认真:“建寧王殿下好眼力。不过您看到的只是日常操练,真正的战场廝杀,比这残酷百倍。”
    “所以更需勤练不輟。”李倓正色道,“將军治军严谨,小子佩服。”
    陈玄礼不再多言,但神色明显缓和许多。
    眾人来到中军大帐。帐內陈设简朴,帅案后的“龙武”大旗虽有些褪色,却自有一股威严。李豫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並展示了双弧面马蹄铁的图纸和实物。
    陈玄礼起初不以为意,但细看之后,神色逐渐凝重。他亲自拿著马蹄铁反覆端详,又命亲兵牵来战马现场试装。
    “李倓,”李豫忽然道,“你骑术好,不如你亲自试骑,让陈將军看看效果。”
    “正有此意!”李倓眼睛一亮,不等陈玄礼开口,已大步走向校场。
    两匹装上新旧不同马蹄铁的战马被牵来。李倓翻身跃上装配新蹄铁的那匹,动作矫健流畅,引得周围龙武军士卒纷纷侧目。
    “好身手!”有老卒忍不住低声赞道。
    校场地面已被洒水润湿。李倓一夹马腹,战马疾驰而出,绕场三圈,时而急转,时而骤停,马蹄踏在湿滑地面上稳如磐石。接著他又策马冲入特意铺设的碎石路段,来回奔驰二十趟后,马蹄铁磨损轻微,纹路依旧清晰。
    对比之下,另一匹装配旧蹄铁的战马表现逊色不少,尤其在湿滑路面多次打滑,碎石路段奔驰后蹄铁磨损严重。
    陈玄礼蹲身仔细查验对比,良久起身,眼中已满是讚嘆:“殿下此物神妙!若全军推广,骑兵战力至少提升两成!”他看向李豫,郑重抱拳,“殿下心怀军国,末將佩服。不知此物製造工艺……”
    “图纸和首批样品,我可全部赠予將军。”李豫大方道,“只望將军能儘快为龙武军换装。乱世已至,多一分准备,就多一分胜算。”
    “將军,”李倓此时跳下马背,接过话头,“光有好的马蹄铁还不够,还得有好骑手。小子不才,想向龙武军的骑射教头討教几招,不知將军可否成全?”
    陈玄礼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倓。他明白,这才是今日真正的戏肉——这位年轻的建寧王,不仅要展示兄长的智谋,也要展示自己的武勇。
    “既然建寧王殿下有此雅兴,”陈玄礼抚须道,“张教头!”
    一名年约四旬、面庞黝黑的將领应声出列。此人是龙武军骑射总教头张武,曾隨陈玄礼在边镇效力十年,骑射功夫在北衙禁军中赫赫有名。
    “末將在!”
    “建寧王殿下想切磋骑射,你陪殿下过几招。”陈玄礼顿了顿,补充道,“点到为止。”
    “遵命!”
    校场很快清出一片区域。规则简单:百步外立十靶,两人各执一弓十箭,骑马驰射,中靶多且快者胜。
    龙武军士卒们围拢过来,窃窃私语。亲王与禁军教头比试,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场面。
    李倓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把制式长弓,试了试弦力,微微皱眉:“弦软了些。”
    张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能一眼看出弓力不足,这建寧王至少是懂弓之人。
    比试开始。
    张武率先催马,战马疾驰中他张弓搭箭,连珠般射出三箭,箭箭中靶,其中一箭正中红心。校场四周顿时爆发出喝彩声。
    李倓却不慌不忙。他策马缓行,忽然加速,在马速达到顶峰时开弓——箭如流星,不仅命中靶心,箭矢力道之大,竟將木靶震得晃动!紧接著第二箭、第三箭……他射速不如张武,但每一箭都稳准狠,十箭射出,九箭红心,一箭稍偏。
    张武的成绩是十箭八中,六箭红心。
    高下已分。
    校场一片寂静。龙武军士卒们面面相覷,谁也没想到这位年轻的亲王竟有如此骑射功夫。
    张武脸色涨红,下马抱拳:“殿下神射,末將佩服!”
    “张教头承让了。”李倓也下马还礼,“我不过是占了年轻力壮的便宜。若论战场经验、临阵应变,我远不如教头。”
    这话给足了张武面子。老教头神色稍缓,看李倓的眼神多了几分认可。
    陈玄礼將一切看在眼里。他走到李豫身边,低声道:“广平王殿下,您这位弟弟……了不得。”
    李豫微微一笑:“倓弟性子直,但心是热的。將军,我方才所说借人之事……”
    陈玄礼点点头:“末將明白了。三日后,我挑三十名老卒送到贵府。他们都是跟了我十几年的兄弟,忠诚可靠,能以一当十。”他顿了顿,看向正在与张武交谈的李倓,“建寧王殿下若是有意,末將也可从龙武军中精选五十骑,单独编成一队『建寧骑』,交由殿下统领。一来可护卫建寧王府,二来……乱世之中,亲王身边也该有嫡系人马。”
    这话几乎等於表態支持太子一系了。
    李豫心中震动,郑重抱拳:“多谢將军!”
    陈玄礼摆摆手,忽然向身后亲兵示意。一名年轻將领快步上前,此人约二十七八岁,身形挺拔,面容刚毅,尤其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殿下,此人是白元光,原为陇右军斥候队正,去年调至龙武军。他擅骑射,更精於骑兵穿插、长途奔袭与战场侦察,曾率百骑深入吐蕃境內三百里,焚其粮草而还,全身而退。末將以为,此人正是殿下北上河东所需之將才。”
    白元光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末將白元光,愿追隨殿下,赴汤蹈火!”
    李豫仔细打量此人,心中暗喜。他正愁北上后骑兵部队缺乏得力將领,陈玄礼此举可谓雪中送炭。“白將军请起。若將军不弃,便暂领我亲卫骑兵校尉一职,专司骑兵训练与斥候侦察,如何?”
    “末將领命!必不负殿下所託!”白元光抱拳,眼中闪过一丝遇到明主的激动。
    李豫又转向陈玄礼:“將军厚意,豫感激不尽。此外,我那些王府护卫,近日按新法操练,略有所成。不知將军可否拨冗,看看这些『学生』的成效,也让他们有机会向真正的百战精锐请教学习?”
    陈玄礼颇有兴趣:“哦?殿下自创操练之法?末將愿闻其详。”
    李豫便命人唤来正在营外等候的王府护卫一队五十人。这些护卫虽人数不多,但列队行进间步伐整齐划一,沉默肃杀,与寻常禁军鬆散模样截然不同。李豫解释道:“我借鑑古法,结合边军经验,略作调整。著重训练小队配合、阵型变换、令行禁止。例如这『三段击』弩阵,以及针对巷战的『鸳鸯阵』雏形。”
    陈玄礼是行家,一眼看出门道,大加讚赏,当即提出让龙武军一队精锐与王府护卫进行一场小型对抗演练。演练中,王府护卫凭藉更灵活的阵型变换和严明的纪律,虽个人武艺稍逊,却在团队配合上占了上风。观战龙武军將士无不收起轻视之心,对这位广平王殿下更生敬佩。
    一场拜访,宾主尽欢。李豫不仅获得了陈玄礼的明確支持与宝贵將才,展示了弟弟的勇武,也让自己数月来辛苦训练的成果得到了禁军大佬的认可,初步在军中树立了威信。
    临別时,陈玄礼送二人至营门,屏退左右后,声音压得极低:“两位殿下,有句话,末將不知当讲不当讲。”
    “將军请说。”
    “杨相……”陈玄礼眼神凝重,“近日不仅频繁召见左驍卫將领,还以『加强宫防』为名,从龙武军中调走了三名擅长机关陷阱的校尉。名义上是去检修玄武门防御工事,但据末將所知,他们被秘密派往了別处。”
    李豫与李倓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
    “此外,”陈玄礼继续道,“昨日东市发生了几起『意外』——两名贩卖河北消息的线人『失足落井』,一名曾弹劾过杨国忠的御史家眷『遭遇盗匪』。长安城……暗流比表面看到的更汹涌。两位殿下近日务必谨慎,尤其是出入市井时。”
    “多谢將军提醒。”李豫郑重道。
    离开龙武军大营时,已近午时。冬日的阳光稀薄,照在身上没有多少暖意。
    回程路上,李倓策马与李豫並行,低声道:“大哥,陈玄礼最后那番话,是在提醒我们,杨国忠不仅要在朝堂上打压我们,可能还要下黑手。”
    “我知道。”李豫摩挲著怀中横刀的刀柄,“所以我们的动作要更快。倓弟,陈玄礼提议组建『建寧骑』,这是个好机会。你抓紧办,要挑绝对可靠的人,不要超过五十之数,以免惹眼。”
    “明白。”李倓眼中闪著兴奋的光,“有了这支骑兵,咱们在长安就算有了自保之力。大哥,你放心去河东,长安这边交给我。”
    李豫看著弟弟年轻而坚定的脸庞,心中涌起复杂情绪。歷史上,李倓就是凭著一腔热血和勇武,在乱世中闯出名號,却也因过於刚直而遭陷害。这一世,他要让弟弟学会在勇武之外,更有谋略和隱忍。
    “倓弟,”他忽然道,“记住陈將军的话。长安暗流汹涌,你行事要更谨慎。有些事,寧缓勿急;有些人,寧远勿近。”
    李倓认真点头:“大哥教诲,我记下了。”
    望著李倓的背景,李豫心理又多了一份踏实,穿越以来一直感觉这血浓於水的兄弟情,定当好好呵护。
    李豫一行人催马回城。经过东市时,李豫特意让马速慢下来,观察市井情况。东市比往日冷清许多,不少店铺早早关门,偶有马车满载行李匆匆驶过,显然已有嗅觉敏锐的人开始准备离京避难。
    “人心浮动啊。”李倓嘆道。
    话音刚落——
    “殿下小心!”
    阳惠元的惊呼声与破空声同时响起。
    一支弩箭擦著李豫的脸颊飞过,深深钉入街边的木柱,箭尾兀自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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