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更紧了。
    葬魂原的深夜,寒风如利刃般切割著荒原上的一切。沈行舟抱著苏锦瑟,在这没过脚踝的积雪中疾行。他的每一步都跨得很远,却落地无声,那是將真气运行到双足、借著雪地的反弹力在进行长距离的“缩地成寸”。
    然而,他那宽阔的胸膛此刻却像是一架破旧的风箱,每一下呼吸都带著沉重的金属摩擦声。
    刚才锦瑟楼的终极一击,虽然强行融合了“枯荣”二气,破开了沈二爷的必死之阵,但也彻底透支了他的生命潜能。此时,他体內的经脉就像是乾涸开裂的河床,不仅无法再產生新的真气,甚至连维持体温都变得异常艰难。
    “放我下来吧。”
    苏锦瑟贴在他胸口轻声说道。由於沈行舟体温的迅速下降,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体传来的阵阵寒意。她伸出手,紧紧环住沈行舟的脖颈,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个孤傲的男人。
    此时的苏锦瑟,由於先前的激战与逃亡,那一身素白纱裙已破损得不成样子。半截袖子在风中散去,露出了如霜雪般洁白的手臂,而裙襬的裂口处,那双匀称圆润的长腿在奔行间若隱若现,偶尔擦过沈行舟那粗礪的青衫,带起一种异样的、冰火交织的触感。
    “还没出无忧城的势力范围,沈二不会罢手。”
    沈行舟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前方的风雪深处。儘管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他的语调依然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孤傲,绝不允许自己在这种时候露出半分软弱。
    “可你的手……在抖。”
    苏锦瑟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沈行舟握剑的右手。那是沈行舟的剑手,此刻却在微微抽搐,那是肌肉过度疲劳后的生理反应。她不顾寒风刺骨,微微支起身子,在沈行舟冰冷的侧脸旁呵了一口气。
    温热的鼻息扑面而来,混合著她身上残留的惊鸿香气,让沈行舟的神识微微一恍。
    就在这时,远处的雪幕中,几点幽绿的光芒闪烁而起。
    那不是狼群的眼睛,而是“冥府”特有的引魂灯。隨著灯光的出现,一阵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踏碎了雪夜的寂静。
    “是金钱山庄的『铁鷂子』。”沈行舟停下了脚步,將苏锦瑟缓缓放下。
    苏锦瑟的双脚触碰到冰冷的雪地,身形不由自主地晃了晃。沈行舟顺势扶住她的肩膀,掌心传来的那种滑腻感让他意识到,苏锦瑟肩头的衣料早已在崩坍中消失。在那细嫩的肩胛处,一个青紫色的掌印触目惊心——那是沈二爷留下的暗劲。
    沈行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原本衰败的气势竟在这一刻强行拔升。
    “他们不仅要长生令,还要你的命做祭品。”沈行舟看向那些越来越近的幽绿灯火,“但我沈行舟答应过带你走,这天下便没人留得住你。”
    “行舟……”苏锦瑟眼中的泪光一闪而逝,她突然凑上前,在沈行舟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將一枚温润如玉的丹药塞进了他的口中。
    那是“惊鸿丹”,是她作为圣女唯一的保命神药。
    沈行舟只觉一股清凉且醇厚的药力瞬间在口中炸开,顺著喉咙流向四肢百骸,原本濒临枯竭的经脉仿佛久旱逢甘霖,竟然重新生出了一丝丝粘稠的真元。
    但他知道,这药力只是饮鴆止渴罢了。
    “你把丹药给了我,你怎么办?”沈行舟握紧了惊蝉剑,目光如隼般锐利。
    “如果你死了,我活著也不过是沈二爷的一枚棋子。”苏锦瑟撩起耳边乱发,即便在这狼狈的雪夜,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透著一种让男人无法抗拒的嫵媚与圣洁,“与其在那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当圣女,不如在这荒原上,陪沈郎杀一场,人生如此,又有何求呢。”
    她说得轻巧,却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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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余名骑著高头大马的黑衣骑士已在三十丈外勒马定住。他们人衔枚,马裹蹄,手中的长枪斜指地面,散发出一种军队特有的铁血杀气。为首的一人摘下斗笠,抖了抖斗笠上的残雪,露出一张被刀疤贯穿的苍白脸庞——“铁掌柜”金满山。
    “沈公子,圣女,二爷吩咐在下在此恭候。”金满山的声音在风中传得很远,冷硬得像是一块生铁。
    沈行舟跨前一步,將苏锦瑟挡在身后,那厚实伟岸的背脊,像山一样横屹在苏锦瑟身前,瞬间让她感觉到安全。
    他那残破的青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露出的胸膛上,新旧伤痕交错。惊蝉剑斜斜垂地,剑尖划破积雪,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剑意。
    “少废话,如果我说不呢?”
    沈行舟的声音不大,却在马蹄声中清晰可闻。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傲,让对面的金满山也不禁微微变色。
    “叫你声『沈公子『,你还真当回事啊。姓沈的,我劝你还是三思。一日前的你,或许我们还有所忌惮,但是此刻的你,身重“千机引”之毒,又屡经搏杀,浑身是伤,精元殆尽,你还有什么狂妄的本钱。”金满山虽略带惊恐之色,但仍对著沈行舟大放厥词,只是言语间显得不那么自信。
    沈行舟微微回头看了一眼苏锦瑟,確认苏锦瑟安好之后,便斜眼冷对敌人,不屑说到:“我的对手,都死於话多,来吧,让我看看你这废物的本领。”
    一声废物,让江湖上横行多年鲜少受到挑战的金满山瞬间涨红了脸,除了主子之外,从来没有人敢骂他。此刻,在手下面前,他的脸色掛不住了。
    “姓沈的,去死吧,那就请你去阴曹地府,再喝那杯汾酒吧!”金满山说道。
    只见金满山猛地挥手,十余名铁鷂子齐声吶喊,战马在雪地上践踏出漫天飞雪,如同一股白色的激流,带著碾碎一切的力量,向著两人疯狂撞击而来!
    战马奔腾的轰鸣声,在这寂静的荒原上如闷雷滚动。
    铁鷂子是金钱山庄花费重金豢养的杀器,不仅马匹皆是塞外良种,连骑士身上的重甲都经过特殊加持,能够抵御二流高手的真气衝击。十余骑並排衝锋,那股排山倒海的势头,几乎要將前方的漫天风雪生生撞碎。
    沈行舟站在雪地中,眼神如冰,冷彻心扉。
    他体內的“惊鸿丹”药力正在经脉中疯狂游走,带起一阵阵如同刀割般的灼痛。他知道,这是药力在强行榨取他骨髓中仅存的生机。他没有试图硬碰硬地去抵挡这股重骑衝锋,而是在那如林的长枪刺入眼帘的前一瞬,身形再次变得虚幻。
    “枯——”
    沈行舟长剑斜引,惊蝉的剑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这一剑,带起的不是剑气,而是方圆数丈內的积雪。在那股阴冷死寂的“枯”字劲力牵引下,厚厚的积雪竟然倒卷而起,化作一道洁白而沉重的雪墙,生生切入了战马衝锋的间隙,本该轻如羽毛的雪花,竟有似飞刃般的杀气。
    战马受惊,嘶鸣声瞬间响彻云霄。
    趁著铁鷂子阵型產生的一丝混乱,沈行舟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瞬间切入了骑兵的侧翼。他的动作没有半点多余的招式,每一剑挥出,都精准地避开了重甲的防御,划过战马的后蹄或是骑士暴露的咽喉。
    “噗嗤!”
    血,喷洒在洁白的积雪上,瞬间凝结成一颗颗暗红色的冰珠。
    沈行舟在重骑之间腾挪跌宕,他的身姿极尽孤傲,即便是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依然透著一种说不出的从容。然而,苏锦瑟却能看到,每出一剑,沈行舟的脸色就苍白一分,那握剑的手背上,青筋已经因为过度负荷而一根根暴起,甚至有细微的鲜血从毛孔中渗出。
    “找死!”
    金满山见状大怒,他从马背上腾空而起,一对磨盘大小的铁掌带著排山倒海的劲风,直扑沈行舟的后心。
    这一掌势大力沉,早已封锁了沈行舟所有的退路。此时的沈行舟刚格开两桿长枪,正处於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空档。
    “走开!”
    苏锦瑟娇喝一声。她不知道从哪里生出的力气,原本酥软的身体猛地掠起,在半空中一个华丽的旋身。那一刻,她那破损不堪的白纱裙在风雪中绽放得如同一朵凋零的梨花。
    她那双晶莹如玉的手掌在空中轻盈地拍出,看起来软绵无力,却在接触到金满山铁掌的一瞬间,散发出一种极柔、极黏的气劲。
    “绕指柔,断魂缠!”
    苏锦瑟此时的姿態绝美而淒艷。由於发力过猛,她肩头那处被沈二爷留下的青紫伤印更加明显,映衬著她周围飞舞的白纱与雪花,透出一种让任何男人都会心碎的香艷感。那是带毒的芬芳,更是赴死的决然。
    “砰!”
    苏锦瑟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一片残叶般倒飞而出,这一拍,拼尽了她仅存的一点精元。但金满山那必杀的一掌,也被她以自残式的打法生生带偏了三寸。
    这三寸,对沈行舟来说,便已足够。
    “惊蝉鸣,万物枯。”
    沈行舟的声音冷冽如冰,在寂静的雪原上迴荡。
    惊蝉剑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圆。这一剑,融合了他体內全部的“惊鸿丹”药力,以及那股从绝境中迸发的孤傲气魄。剑光不再是暗红,而是变回了最纯粹的漆黑,仿佛连时空在这一刻都被吞噬。
    那一瞬,方圆十丈內的落雪竟然在半空中静止,好像所有时空都陷入凝滯的状態。
    不,时空並没有凝滯,只是这一剑太快。
    金满山的铁掌还在半空,他的瞳孔中倒映著那一抹漆黑的剑弧。下一刻,他只觉得自己的生命力在疯狂外泄,眼前的世界迅速由彩转黑,最后化作永恆的枯寂。
    金满山,铁鷂子之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在这绝命的一剑下,与他的战马一起,化作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连垂死的机会都没有。
    余下的骑士见此神跡,惊得肝胆俱裂,哪里还敢上前,纷纷拨转马头,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剑光消散。
    沈行舟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长剑支撑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呕出鲜血。每一口血落下,都將身前的积雪消融出一片坑洞。
    “锦瑟……锦瑟……”
    他沙哑地唤著那个名字。
    苏锦瑟此时正躺在数丈外的雪窝里,脸色白得比积雪更甚。她那原本破旧的纱裙已被鲜血染红了几处,领口处那抹诱人的弧度此刻剧烈起伏著。看到沈行舟朝她走来,她露出了一个虚弱却又嫵媚到极致的笑。
    “沈郎,我以为……你不会……管我。”她断断续续地说道。
    沈行舟走到她身前,缓缓蹲下身。他伸出那只布满鲜血与伤痕的手,轻触苏锦瑟那如冰似玉的脸颊。他的动作依旧孤傲,但指尖传来的那丝颤抖却出卖了他內心的翻涌。
    苏锦瑟顺势將脸颊埋入他的掌心,感受著那粗礪且带著铁锈味的温存。
    在这了无生机的葬魂原,在这充满死亡气息的雪夜,两人就那样静静地对视。沈行舟看著怀中这个衣衫不整、满身伤痕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女子,他突然明白,这世上或许根本没有所谓的长生。
    唯一的真实,便是此刻指尖传来的这点微温。
    “別说话。”
    沈行舟猛地將她抱起。这一次,他没有用缩地成寸,而是一步一个脚印,坚定地向著荒原更深处走去。
    在那风雪尽头,似乎隱约出现了一个被冰封的山洞。那是他们今晚最后的庇护所,也是他们能否见到明日晨曦的唯一希望。
    沈行舟的背影在漫天大雪中显得愈发挺拔而孤冷,但在苏锦瑟的眼中,那却成了这冰冷世界里,唯一能依靠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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