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边缘,龙门镇。
    这地方是中原进入西域的咽喉,风沙磨平了土墙的稜角,唯有一桿破破烂烂的幌子在夜风中无力地拍打著。幌子上歪歪斜斜地写著四个字:“有间客栈”。
    沈行舟推开门踏入客栈时,原本喧闹的酒客们瞬间陷入了死寂。
    走在最前面的是“立春”。她穿著一袭利落的灰布长衫,怀中抱剑,眉目清冷。隨著她每踏出一步,客栈那被蛀空的地板都会发出均匀的“吱呀”声。在她身后,六名同样打扮的“节气”侍从分列两排,她们虽然沉默,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肃杀气,让那些刀口舔血的边陲悍匪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清场。”
    立春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眾人纷纷疾步散去,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客栈里除了掌柜和伙计,便只剩下那几个搅动江湖风云的人物。
    燕红袖翘著二郎腿斜坐在正堂中央的红木椅上。她已经换下了那身被鲜血染污的火红劲装,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紫色的对襟长裙,袖口滚著暗金色的云纹。她手里把玩著一只白瓷酒杯,那双野性十足的眸子在沈行舟和苏锦瑟身上打转。
    “沈行舟,这龙门镇往东三十里就是关內。”燕红袖抿了一口酒,目光掠过苏锦瑟那张依旧清丽绝俗的脸,语气微酸,“你確定要带著这个无忧城的『祸根』一起回江南?”
    沈行舟此时已换上了一身乾净的青衫。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种孤傲如松的气质在暮云阁眾人的环绕下,愈发显得格格不入。
    “她救过我的命。”沈行舟的声音依旧冷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哼,救命之恩,难道我就没有救过你的命吗?暮云阁多的是银子和地契,还给她便是。”燕红袖放下酒杯,指尖轻敲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噠噠”声。隨著她的动作,四周的“节气”侍从们齐齐上前一步,那种无声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苏锦瑟此时正坐在沈行舟身侧。她並没有露出任何惊慌的神色,反而优雅地伸出素手,为沈行舟拨了拨额前垂下的一缕乱发。
    这个动作极其自然,也极其……挑衅,像是在宣誓主权。
    “燕阁主好大的排场。”苏锦瑟轻启朱唇,语调温婉如水,却藏著绵里藏针的锋芒,“你可知沈郎受的是內伤,是心伤,不是银子能医得好的。更何况,沈郎这辈子最厌恶的,便是被人当成『筹码』去交换。”
    “你!”燕红袖柳眉一竖,掌下的木桌竟在那股强横的真气下出现了一丝裂纹。
    “好了好了,两位女菩萨,咱能不能先吃饭?”
    谢流云歪歪斜斜地趴在柜檯上,手里还提著那只永远喝不空的酒囊。
    他看著场中剑拔弩张的局势,唯恐天下不乱地嘿嘿一笑:“行舟啊,我刚才打听过了,这客栈只剩下三间上房。你说说,咱这五六个人,该怎么分?”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客栈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沈行舟看著左右两边那两道几乎要將他灼穿的目光,第一次觉得,或许沈二爷那漫天飞舞的长生盘,都没这间客栈恐怖。
    “既然只有三间,那正好。”
    燕红袖率先开口,她站起身,火红色的斗篷拂过桌面,“沈行舟,你三年前欠我的那笔帐,今晚咱们得在那间『天字一號房』里好好算算。”
    这句话说得极为曖昧,尤其是在“立春”等一眾暮云阁属下面前,更显出一种阁主对入幕之宾的绝对主权。那些侍从们面无表情地垂下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但空气中那种恰到好处的香艷气息已悄然瀰漫开来。
    苏锦瑟的手微微一僵。
    她转过头,看向沈行舟。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此刻盈满了委屈,却又透著一种不甘示弱的决绝。
    “沈郎刚才为了杀出红石林,强行催动了燕阁主药里的『温存』。”苏锦瑟缓缓起身,她的声音不大,却能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清,“那药力最是伤身,若无『绕指柔』真气彻夜疏导,怕是会留下病根。燕阁主心忧旧债,怕是会误了沈郎的性命。”
    这番话,直接把两人之间的爭风吃醋,上升到了沈行舟的安危高度。
    “苏锦瑟,你少在这里拿这些说辞唬我!”燕红袖盯著苏锦瑟,那双野性的眸子里火光闪烁,“我的药,我最清楚。他是被你那股子阴气给缠住了,才需要我暮云阁的阳刚血气去冲一衝!”
    “够了。”
    沈行舟终於开口,他站起身,右手握紧了“惊蝉”。那一瞬间,他周身那股孤傲的寒意如狂风般扫过,竟將四周暮云阁侍从布下的无形气场生生震开。
    “谢流云,你睡一间。”
    “她们两人睡一间。”
    “我,睡屋顶。”
    沈行舟说完,也不管眾人脸上的精彩神情,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的惊鸿,直接穿过客栈那破旧的天窗,跃上了屋脊。
    谢流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对著沈行舟消失的方向竖了个大拇指:“高!实在是高!沈大侠,您这『独善其身』的功夫,真是越来越精进了,你们谁跟谁睡,我管不著,我自己一间,立春妹妹们如果没地方睡,可以到哥哥房间来。”说完一脸坏笑地看著立春。
    立春狠狠地白了谢流云一眼,只是眼见燕红袖和苏锦瑟剑拔弩张,她也不便添乱,心里暗暗咒骂这个登徒子。
    燕红袖气得直跺脚,转头看向苏锦瑟,却发现苏锦瑟也正冷冷地盯著自己。
    “看什么看?既然他睡屋顶,那我就陪他睡屋顶!”燕红袖冷哼一声,纵身而起,那火红的身影也消失在天窗处。
    苏锦瑟银牙紧咬,看了一眼身旁神情肃杀的“立春”等人,她知道,在这客栈里,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她並不急著上去,而是缓步走到窗边,看著月光下的沙漠。
    她明白,要彻底走进沈行舟的心,靠的不是这一夕一朝的爭夺,而是那种能渗入骨血的温柔。
    而屋顶上,沈行舟抱著剑,看著天边的孤月。
    他能感觉到那个红色身影正坐在他不远处的瓦片上,也能感觉到楼下那股幽幽的清香始终锁定著自己。
    这一夜,註定是连风沙都无法平息的修罗场。
    龙门镇的夜,风沙虽大,却压不住客栈屋瓦上的那股冷冽。
    沈行舟屈起一条腿,坐在最高的脊檁上。怀中的“惊蝉”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乌光。他闭著眼,耳边除了风声,还有不远处瓦片被踩碎的轻响。那是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烈火般的、带著某种决绝的惊鸿香。
    “这瓦片凉得很,不比你那暮云阁的温玉软床。”沈行舟没有睁眼,语气依旧孤傲如冰。
    “沈行舟,你少在那儿装清高。”
    燕红袖坐在他身侧三尺外。她解开了披风,在那月华之下,深紫色的长裙勾勒出她惊心动魄的起伏。她没有带“牵情丝”,手里却提著一壶龙门镇最烈的“烧刀子”,辛辣的酒气在冷风中散开。
    “三年前,你也是这么坐著的。那时候江南下著雨,你手里拿著我暮云阁最名贵的『沉香引』,却一滴也没喝。你说你的剑不配喝这种软绵绵的酒。”燕红袖自嘲地一笑,仰头灌了一口酒,几滴辛辣的液体顺著她那修长的颈项滑落,在月光下亮得扎眼。
    沈行舟的眉心微微一动。
    三年前。
    那是他第一次反出无忧城,满身血污地倒在暮云阁的后门。是燕红袖,这个当时刚接过阁主之位的骄傲女子,不顾门內长老的反对,用尽暮云阁的百年灵药將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一夜,暮云阁外大雨滂沱,沈行舟伤愈离去。燕红袖挡在门口,要他留下一个承诺。沈行舟没有说话,只是当著她的面,將自己隨身的一柄百炼精钢剑生生折断,掷於泥中。
    “剑断,情绝。”那是他当年的原话。
    “那把断剑,我还留在床头。”燕红袖突然凑近,那张浓丽的脸庞几乎要贴上沈行舟的侧脸。由於酒力的作用,她的呼吸变得灼热且急促,那双凤眼中满是不甘与狂热,“沈行舟,你斩得断那把废铁,却斩不断我燕红袖缠在你命里的丝。”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声。
    苏锦瑟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院中。她披著一层薄薄的紫纱,站在风中,显得那般纤弱而孤单。她没有上房顶,只是抬头看著那两个並肩而坐的身影,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哀怜。
    “沈郎,夜深露重,你的伤口……会疼。”
    苏锦瑟的声音不大,却在风中穿透力极强。她並没有像燕红袖那样咄咄逼人,这种以退为进的柔弱,反而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锁住了沈行舟那颗正欲躁动的心。
    燕红袖转头看向楼下,冷哼一声:“狐媚子,真会挑时候。”
    沈行舟终於睁开眼。他看著楼下那个为了他放弃一切的圣女,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为了他枯等三年的阁主。
    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比起面对这两人,去单挑沈大爷的青铜地宫反而更轻鬆些。
    “够了。”
    沈行舟站起身,惊蝉剑划出一道圆弧,气劲扫过,竟將屋瓦上的寒霜尽数卷落。
    “燕红袖,谢流云说得没错。那药里的『情牵意』,是你故意放的。”沈行舟低头看向燕红袖,眼神中透著一种洞察一切的孤冷,“你不是要救我,你是要在我的道心里种下一颗魔种。”
    燕红袖脸色微变,隨即发出一声悽然的笑声:“是又如何?我若不种这颗魔种,你这块顽石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回头看一眼暮云阁的方向!”
    沈行舟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楼下的苏锦瑟:“锦瑟,回屋去。明日一早,我们入关。”
    苏锦瑟轻轻点了点头,她並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在转身的那一刻,那纤弱的身影仿佛在风中晃了晃,惹人怜爱。
    这一场无声的较量,竟是以苏锦瑟的“顺从”占了上风。
    燕红袖气得將酒壶重重摔在瓦上,碎片四溅。她盯著沈行舟,一字一顿地说道:“沈行舟,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等到了江南,在这暮云阁的地界上,我倒要看看,你这颗寂灭的剑心,能不能挡得住我这绕指的牵情!”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响。
    “立春”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客栈外围,她手中握著一份紧急的情报,清冷的脸色变得凝重无比。
    “阁主,关內传来的消息。”立春压低声音,却足以让沈行舟也听见,“沈青山的『长生丹』虽然在熔炉中被沈公子斩断,但他似乎在出逃时带走了那具遗蜕中的『心火』。现在中原武林,已经有三个门派在一夜之间被灭了门,死者的真气……全被吸乾了。”
    沈行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枯荣禪经》练到极致后的“荣噬”。沈青山那个疯子,终究还是走出了最后一步。
    “沈大爷已经入关了。”沈行舟看向东方,那里的天空正泛起一抹压抑的鱼肚白。
    谢流云此时也从客栈里探出头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只是那双眼中已没有了醉意:“沈大公子,看样子你这『清净日子』是彻底到头了。两位老板娘,这仗还要不要打了?不打的话,咱该逃命去了。”
    沈行舟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惊蝉。
    他知道,江南不仅有暮云阁的雨,更有沈青山布下的、覆盖整个武林的巨大蛛网。
    而在他身后,两个女子虽然依旧互相排斥,却在听到沈青山的消息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沈行舟。这一刻,那种由於“共同敌人”產生的微弱联结,正悄然在她们之间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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