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把赫伦堡的五座黑石高塔浸成一片深墨,唯有流石庭院的火把燃得正烈,橙红火光冲天而起,將夜空撕开一道暖口。
    晚风卷著神眼湖的湿冷,擦过斑驳的石墙、甲冑的冷铁与火把的余温,在五塔之间无声穿行。
    今夜的赫伦堡,有三双眼睛,同时望著庭院中那支新生的军队。
    流石庭院的地面,是被数百年脚步磨平的黑晶石,此刻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三千五百名忠嗣军,列成整齐的战阵,如一片沉默的铁林。
    他们出身皆贱,无家无根,是河间地最被轻贱的一群人:有被家族拋弃的私生子,有战乱中父母双亡的孤儿,有连姓名都没有的贫民子嗣。
    年长的已过二十,筋骨饱经风霜,眼神里藏著饥寒与屈辱刻下的狠厉;最年幼的不过十五,身形尚显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刚抽条的白杨。
    半年前,他们还是街头流浪、食不果腹、任人打骂的螻蚁;
    半年后,在雷加的供养、军纪的打磨下,早已脱胎换骨。统一的黑色劲装,洗得乾净的短髮,紧绷的下頜,锐利的目光,三千五百人站在一起,没有一声私语,没有一次晃动,连呼吸都整齐如一。散漫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一股沉凝如铁的肃杀。
    庭院正中央,伊格尼斯·戴恩负手而立。
    素白轻甲在火光中泛著清冷的光,黎明神剑斜背身后,莹白剑鞘如月光凝铸。
    二十四岁的拂晓神剑身姿挺拔如枪,七尺身高在人群中卓然不群,俊美无儔的脸上没有半分多余表情,唯有一双眼眸深如寒潭,缓缓扫过面前三千五百人。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穿透夜色的力量,在庭院中反覆迴荡:
    “自今日起,尔等不再是尘埃,不再是弃子。尔等是忠嗣军,是亲王之剑,是赫伦之盾。
    伊格尼斯缓缓上前一步,声音清冷低沉,却带著一股穿透力,稳稳落在每一名忠嗣军士卒的耳中,在空旷的流石庭院中迴荡不散:
    “自今日起,尔等不再是私生子,不再是孤儿,不再是任人践踏的螻蚁。
    尔等是赫伦亲王的士卒,是我的兵,是忠嗣军。
    今日,我传下忠嗣军唯一的誓言信条,此生此世,刻入骨髓,不得有忘!”
    话音落下,三千五百人同时微微躬身,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错乱。
    下一刻,伊格尼斯目光一凝,声线陡然拔高,如金石相击,震彻夜空:
    “汝等职责为何?”
    剎那间,三千五百道声音同时爆发,如惊雷滚地,撞在赫伦堡的黑石高墙之上,激起层层回音,声浪直衝云霄,连塔顶的风都为之一滯:
    “践行亲王之意!”
    伊格尼斯面无表情,再次厉声喝问,一字一顿,重如千钧:
    “亲王之意为何?”
    三千五百人齐声嘶吼,声音里带著血泪,带著感恩,带著以命相报的决绝,震得火把火光都剧烈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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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等奋战,至死方休!”
    拂晓神剑的眼神愈发锐利,如剑出鞘,直指人心,问出最后一句,也是忠嗣军最核心的宿命:
    “何为死亡?”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没有恐惧。
    三千五百条性命,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他们的命,从被雷加收留的那一刻起,便不再属於自己。齐声的回答,悲壮而狂热,如铁石相撞,响彻整座赫伦堡:
    “乃吾等天职!”
    伊格尼斯微微頷首,清冷的脸上终於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认可,他再次开口,声音落下,如铁律铸定:
    “汝等职责为何?”
    最后一遍,最烈一声,最忠一誓。
    三千五百人齐齐仰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里燃著火焰,淬著忠诚,带著赴汤蹈火的决绝,在夜色中久久不散:
    “践行亲王之意!”
    誓言落定,庭院重归寂静。
    可那股冲天的战意、滚烫的忠诚、钢铁般的军纪,早已瀰漫在赫伦堡的每一寸空气里,久久不散。
    伊格尼斯望著眼前这支焕然一新、心志如钢的军队,缓缓抬手,按在胸前。
    “记住今日之誓。
    生,隨亲王征战四方;
    死,为赫伦洒尽热血。
    此誓,七神共鉴,日月为证!”
    “遵统帅令!”
    三千五百人同时单膝跪地,甲冑与流石地面碰撞,发出整齐而沉重的脆响,如千锤打铁,震人心魄。
    誓言落定,庭院重归寂静。
    可那股冲天的战意、滚烫的忠诚、钢铁般的军纪,早已瀰漫在赫伦堡的每一寸空气里,久久不散。
    只有火把噼啪燃烧,与三千五百人沉重而整齐的呼吸。
    焚王塔,领主房间。
    雷加立在巨大的青石窗后,静静俯瞰著下方的一切。
    他褪去了白日的亲王礼服,只著一件宽鬆的深紫常服,银金色长髮松松垂在肩头,衬得面容清雋而沉静。
    十一岁的身躯尚显单薄,可那双紫眸却亮得惊人,倒映著火光、甲冑、誓言,以及那支完全属於他的军队。
    他看著伊格尼斯白衣肃立,如剑定军;
    看著三千五百人齐声立誓,以命相托;
    看著那些曾经被世界拋弃的孩子,此刻眼中燃著赴死的忠诚。
    夜风从窗口涌入,拂动他的衣摆。雷加指尖轻轻抵在冰冷的石面上,没有说话,没有动容,只有眼底深处,一丝潜龙飞天的篤定,缓缓沉淀。
    这群人,是他的。
    他们的命,他们的剑,他们的生死,从此只繫於他一人。
    恐怖塔,顶楼暗室。
    一双阴鷙的眼睛,也在黑暗中,死死盯著流石庭院的方向。
    拉里斯·斯壮倚著冰冷的石窗,一只手轻轻撑在窗沿,支撑著他微跛的右腿。
    他身形瘦弱,面色常年苍白得近乎透明,与斯壮家族魁梧如熊的血脉格格不入。
    父亲鲍尔文·斯壮看重勇武与正统,兄长莱昂诺沉稳持重、是家族继承人,侄子哈尔温天生神力、被誉为河间年轻一代最强武士……只有他,生来跛脚,不能骑马,不能舞剑,不能成为受人敬仰的骑士,永远活在“斯壮家的残废儿子”这个標籤下。
    不被爱,不被重视,不被期待。
    於是他把所有力气,都藏进了脑子。
    情报、阴谋、人心、算计,是他唯一的武器。
    此刻,拉里斯站在黑暗里,没有点灯,只有远处流石庭院的火光,在他苍白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看著下方那支军纪森严、狂热忠诚的忠嗣军,看著居中而立、如神如剑的伊格尼斯·戴恩,看著焚王塔上那道小小的身影,內心翻江倒海,思绪万千。
    他看得比谁都透。
    他看见,雷加不只是建了一支军队,是造了一群只认主、不认亲、只知死战、不知退路的死士。
    他们没有家族牵绊,没有利益纠葛,唯一的活路来自雷加,唯一的信仰就是雷加。三千五百把没有柄的刀,握在雷加一人手里,锋利,致命,毫无破绽。
    他看见,伊格尼斯·戴恩不是过客,不是客將,是雷加亲手钉在赫伦堡的军权之柱。白衣、神剑、威名、绝对忠诚——这个人,会把忠嗣军练成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
    他更看见,斯壮家族在赫伦堡的地位,正在被悄悄重塑。
    从前,斯壮是赫伦的主人;
    从今往后,雷加是君,戴恩是帅,斯壮,只是基石。
    拉里斯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跛脚的痛苦,被忽视的屈辱,无法习武的遗憾,被家族边缘化的悲凉……一瞬间全部涌上心头。
    他羡慕那些士卒,可以持刀立誓,可以战死成名;他嫉妒伊格尼斯,年纪轻轻便身负拂晓神剑之名,受万人敬仰;他更敬畏雷加——九岁的少年,不动声色间,便把河间、军队、人心,全部握在了掌心。
    恐惧、羡慕、嫉妒、敬畏、算计……无数情绪在他心底绞缠、翻滚,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不能习武,不能领兵,不能成为英雄。
    那他就只能成为影子。
    用情报,用计谋,用看不见的丝线,在赫伦堡的阴影里,布下属於自己的局。
    拉里斯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看著下方火光中那片肃立的身影,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好一支忠嗣军……好一位亲王。”
    “雷加殿下,伊格尼斯爵士……你们的路,还长著呢。”
    黑暗重新將他吞没。
    恐怖塔的顶楼,只剩下窗外冲天的火光,与庭院里久久不散的誓言。
    三心相望,一地誓言。
    赫伦堡的棋局,从此,暗子已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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