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刃落在右腕上。
    黑熊精用了十成的力。四百多年的妖力灌进枪桿里,黑缨枪的锋口嵌著三层淬毒的铁芯,这一下足够劈开三尺厚的花岗岩。
    枪刃碰到皮肤的那一刻,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金属咬合的声音——咔嚓。
    枪刃陷进了手腕的皮肉里,大概三分深,然后停了。不是被骨头挡住的,是被黏住的。枪的锋口接触到金化部分的边界时,铁与金之间的缝隙正在消失。
    黑熊精往回抽枪。
    抽不动。
    他用左手攥著枪桿,两条胳膊的肌肉同时绷起来,咬著后槽牙往外拽。枪桿弯了,枪尖纹丝不动。锋口已经跟手腕上的金色融在了一起,接缝处冒出细密的金线,沿著铁质的枪刃往上爬。
    “操——”
    黑熊精鬆了手。
    枪掉不下去。黑缨枪掛在他的右手腕上,枪尖朝地面斜著,枪桿的下半截已经开始变色了。铁灰色的桿身从枪尖往上,一节一节地被涂成了金色。黑缨——那束绑在枪头的黑色马鬃毛,正在硬化。一根一根地变成金属丝,竖在枪头上,跟刺蝟的背一样。
    黑熊精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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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色已经过了手腕。整个右手掌包括五根手指,全部变成了暗金色。皮肤的纹路还在,指甲的形状还在,甚至掌心的掌纹都在——但材质变了。他弯了弯手指,骨节还能动,发出金属摩擦的细响。感觉迟钝了大半,手掌攥拳的时候传回来的触感,跟隔了一层铁皮手套差不多。
    金色在往上走。速度比之前快了。
    从手腕到前臂,金色蔓延的速度大概是一个呼吸两寸。黑色的毛髮在金色经过的时候逐根硬化,变成密密麻麻的金属短刺。
    黑熊精抬起左手,扯住右臂前端,把妖力灌进去。
    体內的妖气衝进右臂,跟金化的边界撞在一起。有用。妖力推过去的时候,金色蔓延的速度慢下来了——从一个呼吸两寸变成了一个呼吸半寸。没被金化的皮肤底下,血管鼓起来,青黑色的妖血在管壁里撞得突突跳。
    他能扛。
    扛得住。但死不了也好不了。金化的速度被妖力压制著,不快也不停。两股力量就这么咬在他的前臂上拉锯。
    “嘶——”黑熊精齜著牙,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来。
    不是疼。是涨。金色占领的部分,肌肉纤维在一根根地被替换,手臂內部的结构正在从有机体变成金属体。他的右前臂现在既不是胳膊也不是金条,是两种东西搅在一起的怪物。活肉裹著金属,金属压著活肉。
    桌上的金糰子一动不动。趴在已经完全变成金色的石桌面上,跟开始那会儿没两样。
    黑熊精盯了它一眼,没工夫搭理了。
    他的右脚踩在地面上,脚底板传来一阵异样。他低头看——
    地面在变色。
    从金糰子所在的石桌底座开始,金色正沿著地面的石缝往外扩散。速度比桌面那次快得多。方圆一丈的地面已经变成了金色,边界还在往外推。
    洞厅的墙壁。
    黑熊精抬头,看到金色从地面爬上了洞壁。左侧墙角的一块钟乳石,底部三寸已经变成了金色,其余部分还是灰白的石灰岩。金色的边界线清清楚楚,过了那条线就是金,没过就是石头。
    靠墙摆著的兵器架——
    架子上掛了十几把长刀短剑,都是这些年从过路商队手里抢来的。架子的底座已经踩在金色地面上了,木质的底座正在变色。从下往上,一层一层,木纹的形状没变,顏色在变。褐色的木头变成了金色的木头。
    然后是刀。
    最底下那把镇山刀——刀鞘的末端搭在架子底座上,金色顺著接触点爬上了刀鞘。黑漆的牛皮鞘面被金色覆盖,覆盖到的部分变硬,牛皮的纹路还在,但拿手弹上去是金属的声音。
    金色从一把刀传到另一把刀,从刀传到架子的横杆,从横杆传到掛在上面的盾牌。一件接著一件。每一件兵器被金化之后形状不变,重量骤增,木柄变成金柄,铁刃变成金刃。
    整个兵器架在一炷香的工夫之內变成了一座金色的展览柜。
    “来人!”
    黑熊精扯著嗓子喊了第二遍。
    石道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獾子精领头,后面跟了五六个小妖。跑到洞厅门口,獾子精一脚踩在变了色的地面上。
    “大王,什——”
    话没说完。
    獾子精踩在金色地面上的右脚停住了。不是他自己停的。脚底板贴著地面的那一层皮被黏住了,金色从地面往上爬,蒙住了他的脚趾、脚背,裹住了脚踝。
    “大王!脚!我的脚拔不起来了!”
    獾子精拼了命往上拽腿。拽了两下,右脚从膝盖以下已经变成了金色。毛、皮、肉、骨头,一层一层,全部变成了金属。
    他用左脚蹬著地面想蹦起来——左脚落地的那个位置也变了色。两只脚全被钉在了地上。
    后面的小妖看到这一幕,掉头就跑。跑了三步,石道的地面已经变色了——一个猪头精的后脚跟踩到金色的边界上,金化从脚跟开始,他跑了两步,金色追到了膝盖,第三步迈出去的时候腿弯不了了。整条右腿从脚底到大腿根变成了实心的金属柱子,他向前扑倒在地。
    扑倒的姿势被定住了。双手撑地的那一刻,手掌接触到了金色地面。
    金色从十根手指往上走。
    他没能爬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
    黑熊精站在洞厅里,看著自己的手下一个接一个地停在原处。獾子精保持著拔腿的姿势凝固了,两条金色的腿叉开,上半身还在前倾,嘴张著,表情卡在惊恐的瞬间。金色从他的脚底一路爬到了头顶,最后连竖起来的两撇鬍鬚都硬化成了金属丝。
    一尊金色的獾子雕像。
    石道里横七竖八地站著、趴著、跪著六尊金色的雕像。每一尊的形態都不一样——有的在跑,有的在爬,有的在回头张嘴喊人。表情和动作全被精確地保留了下来,连瞳孔里的倒影都能看出来。
    更远处的石道深处传来惨叫声。
    金色还在扩散。整座黑风洞的地面、墙壁、洞顶,正在从洞厅向外辐射式地变色。洞壁上的钟乳石全部变成了金色的尖锥,滴下来的水珠半路凝成金色的小球,啪嗒落在金色的地面上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
    黑熊精的右臂金化到了肘关节。
    他能感觉到金色在啃他。不是一口一口地咬,是一层一层地换。金属的密度比骨肉高得多,被替换之后的手臂沉了三倍不止。右臂耷拉下来,带著那根已经完全金化的黑缨枪。
    妖力还在顶著。
    但他顶不了多久了。
    体內的妖力总量是有数的,四百多年攒下来的家底,全部灌进右臂跟金化较劲,大概还能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妖力耗尽,金色就会长驱直入。
    黑熊精做了个决定。
    不是用枪砍。砍不断,枪已经废了。
    他调动全身的妖气。不是往右臂灌,是往全身灌。
    皮肤底下的东西在动。
    黑熊精的身体开始膨胀。两丈高的体型往上躥,肌肉的轮廓在皮毛底下鼓起来。后背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每一节都在变粗变硬。
    黑色的毛髮底下,长出了东西。
    鳞。
    青黑色的鳞甲从他的后颈开始冒出来,一片一片地从皮下钻出毛髮。鳞片的边缘很锐利,推开毛髮的时候把不少黑毛割断了。青黑色的鳞甲沿著脊椎往下铺,铺过后背、肩胛、腰侧,一路包到了腹部。
    这是他的本体形態。
    不是普通的黑熊。四百多年前他吞过一条青玉蟒的內丹没消化彻底,蛇类的血脉渗进了他的骨血里,练出了这层鳞甲。平时不显,只有动用全部妖力的时候才会钻出来。
    鳞甲铺满上半身之后,手臂的变化开始了。
    左臂——没被金化的那条——毛髮的顏色在变。黑色褪去,底下冒出来的是火红色。不是血的红,是烧透了的炭的红。红色的毛髮比原来的黑毛粗了一倍,根根竖立,硬得跟钢针一样。
    右臂——金化已经到了肩膀。整条右臂从指尖到肩头变成了纯金,手指弯不了了,胳膊也抬不起来。但金化的速度终於被他爆发出来的全部妖力挡住了。
    金色卡在右肩和后颈之间的那条线上,进不去了。
    他的身高突破了三丈。
    站在洞厅里顶到了洞顶。脑袋上方的钟乳石已经变成了金色,他的头髮蹭到金色钟乳石的时候——没事。鳞甲挡住了。青黑色的鳞片覆盖头顶,金化的力量碰到鳞甲就慢了下来,跟碰到妖力的效果差不多。
    黑熊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上半身覆满青黑色鳞甲,左臂的毛髮通红,右臂整条是金色的金属。下半身的腿毛也在变色——膝盖以上是红的,膝盖以下还是黑的。
    他活了四百多年,第一次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
    那群跑掉的小妖要是有一个活著回来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怕也认不出来。
    这哪是熊。
    两只前爪——左边的红毛利爪,右边的纯金铁臂——撑在金色的地面上。青黑色的鳞甲从脑顶铺到尾根。红色的毛髮在鳞甲的缝隙里炸开,每一根都在妖力的催动下发著暗红色的微光。嘴巴已经变了形,拉长了,上下頜骨往前突出,露出了两排锯齿状的牙。
    黑熊精喘了两口粗气。
    能撑住。
    妖力在他体內翻涌,背部的鳞甲和红色毛髮形成了两道防线,暂时把金化的速度压制在右臂的范围內。不会再扩散了。至少短时间內不会。
    他的视线落回桌面上。
    金糰子还在那。
    整座黑风洞从里到外已经变成了一座金矿,所有的石头、泥土、水滴、洞壁上爬的苔蘚、角落里堆的柴火——全是金色的。活物变成了雕像,死物变成了金器。
    只有他还在喘气。
    金糰子趴在金桌面上。整个洞厅都是金色的,它趴在那里反而不显眼了。圆滚滚的,表面乾乾净净,连一粒馒头渣都没沾上。
    黑熊精盯著它。
    三丈高的怪物盯著拳头大的金球。
    他在喘。红色的毛髮一起一伏,鳞甲的缝隙里冒出青色的蒸汽。右臂垂在身侧,金色的手指攥著金色的黑缨枪,整条胳膊跟金柱子一样动不了。
    他的脑子终於转过弯来了。
    不是这东西不会吐紫金。
    是这东西压根不需要吐。
    它趴在哪,哪就变成金子。蹭到什么,什么变成金子。碰到谁,谁变成金子。它不需要吃馒头,不需要吐锭子,它本身就是一个行走的金矿。
    那些紫金锭的画面——脑子里被念珠灌进来的那些画面——不是假的,但也不是全部。和尚餵馒头的时候,它吐的那块紫金,可能只是逗著玩的。
    黑熊精此刻非常確定一件事。
    他被耍了。
    从头到尾,从废墟到山道,从山道到这间洞厅,他被这个拳头大的金球耍了。
    它不跑。不反抗。不发光。不出声。被他抓在手里攥著飞了一路,安安静静的。被他放在桌上堆了一百个馒头,纹丝不动。被他连戳带弹地折腾了半个时辰,两只小眼睛冒出来看了他一眼就又合上了。
    它在等他碰。
    碰了就完了。
    “你——”黑熊精的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声音粗得不成样子。
    金糰子趴著不动。
    黑熊精站在金色的洞厅里,三丈高的身体弓著,左手的红色利爪撑在地上,右臂的金色硬挺挺地垂著。青黑色的鳞甲在妖力的催动下一片片地张合,金色的蔓延被死死压制在右肩以下。
    洞外的惨叫声已经没了。
    黑风洞的百十个小妖,一个喘气的都不剩了。
    黑熊精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把注意力从金糰子身上挪开,低头看著自己。左爪是红的,右臂是金的,胸腹覆著青黑色的鳞片,尾巴上的毛也开始变红了。
    丑。
    丑得他自己看著都犯噁心。
    四百多年小心翼翼攒下来的黑风洞,毁了。一百多个手下,没了。把自己逼到本体形態都快撑不住,就因为碰了那个球。
    黑熊精低吼了一声。不是冲金糰子吼的,是冲自己。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把金糰子扔出去。趁右臂还能动——不对,右臂动不了了。用左手把金糰子捡起来扔出去。碰到的那一瞬间左手也会开始金化,但只要动作够快,扔出去就行。
    第二,不扔。
    黑熊精的视线落在金糰子上。
    它就趴在那。
    圆的。小的。安安静静的。
    他抢来的。
    从齐天大圣眼皮底下抢来的。
    扔了?四百多年的山大王,被一坨金子嚇得把战利品扔了?
    黑熊精攥了攥左手的红色利爪。
    不扔。
    死也不扔。
    他一屁股坐在了金色的地面上,整座洞厅轰隆震了一下。三丈高的身体靠著金色的洞壁,左腿盘著,右腿伸直,金色的右臂搭在膝盖上。
    他盯著桌上的金糰子。
    金糰子盯不盯他不知道。那东西没眼睛——或者说,想有就有,不想有就没有。
    “你把我的洞毁了。”黑熊精说。
    没反应。
    “你把我的人毁了。”
    没反应。
    “你把我的胳膊毁了。”
    金糰子的表面起了一层细微的纹路。
    黑熊精眯了眯眼。
    那些纹路在动。金色的球面上,一圈一圈的纹路缓缓流转,跟水面上的涟——不是,不是涟漪。是鳞。
    很细很细的鳞片纹路正在金糰子的表面浮现出来。鳞与鳞之间的缝隙里透出更深一层的金色,浓烈得发红。
    然后,两只竖瞳又出现了。
    金色的,细长的,嵌在鳞纹之间。
    竖瞳盯著黑熊精看了一会儿。
    黑熊精忽然有一种错觉——这两只眼睛没有在看他的脸,在看他的右臂。
    在看金化的部分。
    看了几秒之后,竖瞳眨了一下。
    金化停了。
    黑熊精的右肩传来一阵酥麻。他低头去看——金色的边界线不往前走了。卡在右肩和后颈之间的那条线上,不进也不退。
    他体內的妖力还在往外推,但金化已经不需要他推了。它自己停了。
    黑熊精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右臂,又抬头看金糰子。
    两只竖瞳还在。
    盯著他。
    然后,竖瞳的下方,球面上又裂开了那道缝——嘴。
    嘴张了一下,合上。张了一下,合上。
    没声音。但黑熊精看清了那张嘴在动的幅度——是在打哈欠。
    金糰子打了个哈欠。
    然后眼睛和嘴全部消失了,球面恢復光滑,金糰子滚了小半圈,换了个位置趴著。
    安安静静。跟睡著了一样。
    黑熊精坐在地上,三丈高的怪物,左边通红右边金色,浑身覆著鳞甲,坐在满是黄金的洞厅里。
    他忽然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发疯的笑。是那种想扇自己嘴巴又扇不著的笑。
    “行啊。”黑熊精用左手拍了拍金色的膝盖,声音是咚的一声闷响,“行。”
    他想起了猴子站在路中间看著他飞远的画面。
    没追啊。
    齐天大圣看著他把这东西抄走了,没追。
    不是追不上,是懒得追。
    因为不用追。
    这东西到了谁手里,都是一个结果。
    黑熊精靠著洞壁,仰著脑袋看洞顶。洞顶的钟乳石全变成了金色的尖锥,密密麻麻的,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弱的光。
    要是那些跑江湖的猎手见了他现在这副模样,不知道会怎么想。
    青黑色的鳞甲,通红的毛髮,三丈多的身形——他自己低头审了两眼,又活动了一下左臂。红毛炸开的时候確实嚇人,爪子也比原来大了一圈,掌心厚实,每一根指头都粗得像小孩儿手臂。
    “四百多年白混了。”黑熊精嘟囔了一句,把金色的右臂抬起来看了看。
    沉。死沉。金属的密度带来的重量让他光举著右臂就得耗妖力撑住肩关节。
    但能动。
    手指弯不了,胳膊能抬。关节是金的,骨骼是金的,但肌腱的结构还在——被替换成了金属的肌腱,弹性差,力量大。
    黑熊精试著攥了一下右手的拳。
    没完全攥住。五根金色的手指弯了个半弓的弧度就卡住了。
    但这一拳要是砸出去——
    他举著金色的右拳,对著旁边的洞壁捶了一下。
    轰。
    半面洞壁碎了。金色的碎石飞了一地,碎石撞在对面的墙上砸出一排坑。他的右拳插进墙体里半尺深,拔出来的时候拳面上一点痕跡都没有。
    黑熊精看著自己的金拳头。
    行吧。
    算他赚了一条金臂。
    但金糰子那个东西——黑熊精扭头看了一眼桌上。
    金糰子还在。
    趴著,不动。
    天快亮了。洞顶的裂缝里漏进来的光从银白色变成了灰蓝色。
    黑熊精忽然竖起了耳朵。
    洞外。很远。山脚的方向。
    有人在上山。
    脚步声很轻,但走得不慢。一个人。
    不对——两个。
    一个在地上走,一个在树梢上跳。
    地上那个脚步沉稳,间距等长,匀速往上走。树梢上那个轻得没声音,是他靠树冠的晃动判断出来的——每一棵树的树冠都在按照同一方向和频率晃,那是有东西在树顶一棵接一棵地掠过。
    黑熊精的鼻子抽了一下。
    马味。人味。猴子味。
    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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