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把怀表合上,揣回兜里。
    他歪了歪脑袋,像是在听什么。
    安静了两秒。
    “嗡——!”
    极远处,一阵粗暴的引擎嘶吼从码头入口的方向炸响。
    那声音太熟了。
    是长江750的排气管在全功率怒吼。而且比平时更沉、更重,像是拖著什么死沉死沉的东西在硬拽。
    陈大炮站起来。
    冷笑了一声。
    “老子用得著那几根破水管?”
    他抬手,指著码头入口的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跟过去。
    老莫骑著那辆魔改的长江750,排气管喷著浓黑的烟。
    发动机的声音嘶哑到了极限——因为车屁股后面,破天荒地拖著一辆加长的排子车。
    排子车的轮轴都被压得往下塌。
    车上的东西盖著三层军用防腐油布。捂得严严实实。
    车轮轧过青石板,碾出两道深白印子,火星子乱窜。
    “吱——!”
    摩托剎在铁棚正门口。
    排气管“突突突”地喘著粗气,像一头刚跑完荒野的老牛。
    王经理在台阶上探长了脖子。
    看到排子车上鼓鼓囊囊的油布,他嗤笑出声。
    “哟!拉了几桶井水来顶事儿?”他拿蒲扇敲著膝盖,满脸得意。
    “这天头啊,水放半天就得成开水!你们的肉泡在开水里?那叫涮锅!哈哈哈!”
    台阶上的伙计们跟著笑成一团。
    陈大炮没搭理他。
    他走到排子车跟前,冲老莫抬了抬下巴。
    老莫抹了把脸上的汗。
    弯腰,双手抓住最外层油布的边角。
    深吸一口气。
    猛地掀开。
    一股极寒的白气,从油布底下喷薄而出。
    白气在三十八度的高温里炸开。肉眼可见的水雾朝四面八方翻涌扩散,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层冷冽的光。
    周围五米之內的温度,直线坠落。
    站在最近的几个工人打了个激灵。
    胳膊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操!什么玩意儿?”铁牛手里的凉拌麵差点扣在地上。
    排子车上。
    赫然码著十几块半米见方的巨大冰块。
    晶莹剔透。
    纯净得连一个气泡都没有。
    工业级的冰。
    冰块与冰块之间,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冒著白花花的寒气。
    碎冰屑从缝隙里掉落,砸在排子车的铁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整个码头的空气都凝固了。
    在1983年的海岛。
    除了军区医院的停尸房和远洋渔船的冷冻舱——
    谁他娘的能弄来这么多纯冰?
    王经理手里的大蒲扇“啪嗒”掉在地上。
    他张著嘴,整个人定在台阶上。
    白气繚绕中。
    冰块正中央,稳稳镇著两大个带盖的不锈钢保温桶。
    桶壁上凝著一层均匀的白霜。
    老莫上前单手抓住桶盖的把手。
    拧。
    “咔。”
    桶盖揭开。
    极度浓郁的红烧肉香——那种冰糖炒出的焦糖甜、八角桂皮的辛辣、深海乾贝鲜到骨头缝里的霸道味儿——裹挟著沁人心脾的凉意,直直灌进所有人的鼻腔。
    裹著冰镇后的冷气,直衝鼻腔。
    大热天里,这点冷气把肥肉的腻味压得死死的。
    只剩纯粹、要命的肉香。
    码头对面。
    几百號正在国营饭店门口排队买凉拌麵的工人,集体扭过头。
    铁牛手里那碗刚买的凉拌麵,筷子都没动一下。
    他鼻子猛抽了两下。
    喉结上下直滚。
    “嗝——”
    肚子里馋虫造反。
    “陈……陈老爷子!”铁牛红著眼睛喊,“有饭?!”
    陈大炮反手抽出杀猪刀。
    刀背重重地砸在最大的那块冰上。
    “咔嚓!”
    冰屑四溅。碎冰渣子崩了周围人一身。
    他一脚把西瓜大的冰块踢进旁边一个大號铁桶里。桶里泡著满满一桶海岛老荫茶。茶叶沫子在冰块的衝击下翻涌旋转。
    陈大炮操起一把长把铁勺,伸进桶里搅。
    铁勺撞击冰块和铁壁。
    “哐!哐!哐!”
    响声震天。
    “买饭!送冰镇茶水!管够!”
    陈大炮中气十足的吼声炸响整个码头。
    铁牛第一个衝过来。
    他把刚买的那碗凉拌麵往身后一甩——三毛五的麵条直接糊在了国营饭店的台阶上。
    “来一碗!冒尖的!再来碗茶!”
    “我也要!”
    “別挤!老子先来的!”
    几百號被暴晒了一上午、汗都快流乾的码头工人彻底疯了。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呼啦一下全涌向铁棚。
    没人看国营饭店一眼。
    温井水配发酸的凉拌麵?连看一眼都觉得犯噁心。
    老莫的铁勺在桶里搅出了残影。
    陈建锋收钱收到手软。
    铁牛蹲在铁棚的冰块旁边,一口冰茶一口滷肉饭,吃得浑身打颤。
    “操!”他猛拍大腿,“这才叫人过的日子!”
    旁边几个工人抱著冰茶碗不撒手,贴在脸上降温。
    “陈老爷子,这冰哪来的?”
    “军区特供的吧?”
    “肯定是!你看那冰块,多纯!跟水晶似的!”
    工人们七嘴八舌。没人知道真相。
    但所有人都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陈大炮背后,有深不可测的军工级靠山。
    能在1983年的孤岛上凭空造冰的人,你去惹他?
    那不是找死?那是嫌死得不够快。
    不到半小时。
    陈家“能造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从码头飞到渔村,从渔村飞到家属院,传遍了整个南麂岛。
    ——
    国营饭店门口。
    死一般的安静。
    三十多度的高温。
    几桶井水已经晒成了温水,面上飘著细碎的草屑。
    凉拌麵彻底坨了,筷子插上去能立住。醋味混著热气,散发出一股酸臭。
    一个客人都没有。
    伙计们热得吐舌头,蔫了吧唧地靠在门框上。
    瘦猴蹲在台阶角落里,看著对面铁棚排出去几十米的长队和白花花的冷气,一句嘴都不敢再贫了。
    王经理坐在地上。
    蒲扇掉在脚边,他也没捡。
    肥胖的身体瘫靠著门柱,衬衫被汗浸透了,紧紧贴在肚皮上。
    他看著对面铁棚里陈大炮叼著大前门、单手劈冰块的背影。
    看著工人们像朝圣一样涌过去。
    看著那个锈跡斑斑的铁皮盒子里,钞票越塞越满,都快溢出来了。
    两眼一阵一阵地发黑。
    他花了三十块钱买通电工,断了三天的水电。
    三十块。
    连人家一天的零头都不够。
    铁棚那边,又传来一阵工人的叫好声。
    陈大炮把最后一块冰劈成碎渣,哗啦倒进茶桶。
    冰茶溅出来,溅了铁牛一脸。铁牛非但不恼,反而爽得哈哈大笑。
    王经理撑著门柱站起来。
    腿在打哆嗦。
    不是热的。
    是怕的。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头到尾,陈大炮没朝他这边看过一眼。
    一眼都没有。
    人家压根没拿他当盘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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