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锋的手从挎包里抽出来。
    又一份文件。
    这回是红色封面。
    正红。
    比台上那条横幅还要红。
    封面左上角印著徽章,正中间四个烫金大字——
    “出口创匯名录”。
    陈建锋没有再走近。他就站在第五排的过道里,把文件举过头顶,让全场都看得清清楚楚。
    “省外贸局正式批文。南麂岛陈氏手工艺品列入省级出口创匯名录。免税优待,直接对接港澳客商。”
    他把文件翻到第二页。
    “这上面有省外贸局的公章,有省百货大楼的担保函,还有——”
    他停了一下。
    “首批外匯券回款的到帐凭证。”
    全场倒吸冷气的声音,像一阵退潮。
    外匯券。
    在1983年,这三个字比黄金还硬。
    普通老百姓一辈子没见过外匯券长什么样。
    陈家不仅有,还带著公家钢印的到帐凭证。
    沈骨梁脸上的肥肉抽了抽。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桌上那张手写的“建议书”,手指碰到纸边,又缩了回来。
    就那张破土纸,在红头文件面前,简直比擦脚布还寒磣。
    旁边,何副主任默默摘下眼镜擦灰。本子彻底合上了,连个標点符號都不想再记。
    陈建锋收好文件,第三次把手伸进挎包。
    全场已经没人敢喘大气了。
    前排沈家村那几个拍巴掌的汉子,手搁在膝盖上,跟被焊死了一样。
    陈建锋掏出的第三样东西,不是文件。
    是一张奖状。
    金边红底,上面印著两面交叉的红旗。
    “县民政局、县武装部联合颁发——拥军模范个体户荣誉奖状。”
    陈建锋把奖状展开,正面朝向沈骨梁。
    “沈支书,这张奖状是颁发给陈氏军民互助社的。县武装部刘科长当时说过一句话——”
    他的眼睛直直盯著沈骨梁。
    “谁动陈大炮,就是跟国家拥军政策过不去。”
    三样东西。
    团长批文。省外贸红头文件。拥军模范奖状。
    部队、省厅、县武装部。
    三级背书,铁板钉钉。
    陈建锋把奖状折好,放回挎包,拉上搭扣。
    自始至终,他没有提高过一次嗓门。
    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不紧不慢地钉进沈骨梁的棺材板里。
    台上,沈骨梁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著。
    他张了两次嘴,没发出声音。
    旁边的小周已经把笔记本合上了,缩著脖子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何副主任把眼镜重新戴上,往椅背上靠了靠。他看沈骨梁的眼神已经变了味道,那是一种“你小子坑我”的味道。
    沈骨梁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他不是蠢人。
    三份文件摆出来,他知道硬的这条路走不通了。
    但他还有一张牌。
    “建锋啊。”沈骨梁强行端起架子,拿捏起村官的做派。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赵团长的批文,我没有意见。省里的文件,我更没有意见。”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
    “但我今天说的不是这些。我说的是人情世故!是咱们全岛老百姓的生计!”
    他扫了一圈台下。
    “你们陈家做买卖赚了钱,这是本事。”
    “但三號仓库修建的时候,咱们全岛的老百姓都出了力!搬石头的、扛水泥的、挖地基的——哪一个不是岛上的渔民?现在你们拿去用了,赚的钱全揣自己兜里,这公平吗?”
    这话一出来,有些不明就里的渔民开始犯嘀咕。
    確实。当年修仓库的时候,不少人出了工。
    沈骨梁见节奏带起来了,立马趁热打铁。
    “所以我的意思很简单——不是不让你们用,是希望你们拿出一部分利润回馈集体。六成归集体,四成归你们。这不过分吧?”
    他摊开双手,一副“我已经很让步了”的表情。
    台下有人开始点头。
    “是啊,六四分也行啊……”
    “公家的东西,总归要交点的……”
    零星的附和声开始冒出来。
    陈建锋回头看了陈大炮一眼。
    陈大炮终於动了。
    他把翘著的二郎腿放下来,双手撑著膝盖站起来。
    一米八五的个子在最后一排站直,像在矮房子里竖起了一根旗杆。
    全场的目光瞬间全部钉在他身上。
    陈大炮没看沈骨梁。
    他看的是台下中间几排的军嫂。
    刘红梅、胖嫂、桂花嫂、桂兰……
    还有那些这大半年跟著陈家干活、领工钱、养家餬口的女人们。
    陈大炮开口了。
    嗓门不高,但每个字都带著铁锅底子刮过灶台的粗糲劲儿。
    “沈支书。”
    “你说要充公。行。”
    全场一愣。
    沈骨梁也愣了。
    他没想到陈大炮会答应。
    “行?”沈骨梁试探著问。
    “行。”陈大炮点了下头。“不过老子有个条件。”
    他伸出缠著纱布的右手,朝台下扫了一圈。
    “你沈支书要充公,可以。但老子这工厂里面,雇了岛上三十多个军属的媳妇。一个人一个月三十块工钱。”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十块。”
    “你沈骨梁要充公,行——”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调子。
    “你先把这三十多家的工钱给发了。从明天开始,按月发。少一分钱——”
    他盯著沈骨梁。
    “你提头来见老子。”
    大院里鸦雀无声。
    三十多个军嫂。一个人三十块。一个月就是一千出头。
    一年就是一万二。
    沈骨梁一个村支书,一个月津贴才四十多块。
    让他掏这笔巨款?
    发个屁。
    刘红梅第一个站起来了。
    这位家属院的头號悍妇“腾”地窜起来,双手叉腰,唾沫星子乱飞。
    “沈骨梁!你少搁这儿端著碗吃肉,放下碗骂娘!”
    全场被她这一嗓子炸醒了。
    “我们在陈家干了大半年,凭手艺吃饭,凭力气挣钱!我家大小子的学费是陈家工钱出的!我男人老张的棉衣是陈家发的奖金买的!你现在跟我说充公?”
    她一把拽过旁边的胖嫂。
    “胖嫂!你上个月挣了多少?”
    胖嫂被拽了个趔趄,条件反射地答:“三十二!”
    “桂花嫂!你呢?”
    “二十八!还有加班费五块!”
    刘红梅转过身,直直指著沈骨梁。
    “你充公?好啊!你来发!你发得起吗?你一年发得出一万块钱吗?”
    军嫂阵营彻底炸锅。
    断人財路犹如杀人父母,这帮平日里抠搜顾家的女人们彻底疯狂了。
    “对啊!凭什么充公!”
    “我们一家老小就靠这个吃饭呢!”
    “沈骨梁!你自家三个儿子霸占六条村集体渔船,好意思查別人?”
    不知道哪个嘴损的吼了一嗓子,直接掀了沈骨梁的底裤。
    沈骨梁满脸涨成猪肝色,气急败坏地狂拍桌子。
    “吵什么!吵什么!这是开会!不是泼妇骂街!”
    但他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
    三十多个军嫂的嗓门加在一起,能把公社大院的铁皮屋顶掀翻。
    何副主任在旁边默默地把笔记本收进了公文包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沈骨梁的肩膀。
    “老沈。”
    沈骨梁转过头。
    何副主任压低声音,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有团部和省厅的文件,怎么不早通气?”
    这锅甩得乾乾净净。
    沈骨梁张了张嘴。
    “这个会,今天到此为止吧。”何副主任拎起公文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骨梁一个人杵在台上。
    身后的横幅在海风里哗啦啦地响。
    “加强集体经济建设”。
    此刻这八个字,像八个巴掌,一个接一个扇在他脸上。
    台下的军嫂还在骂。
    刘红梅已经从骂街升级到了算帐——她掰著手指头,把陈家这半年给全岛军属发了多少工钱、解决了多少家庭困难,一笔一笔当眾报出来。
    她算得比林玉莲还快。
    陈大炮没再说话。
    他背著手,从最后一排慢悠悠地走向院门口。
    路过沈骨梁面前时,他连眼皮都没抬。
    陈建锋跟在后面,挎包拍在胯骨上,步子稳得像走正步。
    老莫殿后。
    他走过沈骨梁身边时,侧过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沈骨梁的后脖颈上,汗毛齐刷刷地立了起来。
    三个人走出公社大院。
    院门外,长江750停在土路边上。陈大炮翻身跨上去,一脚踩著启动杆。
    “建锋。”
    “在。”
    “回去告诉你媳妇,明天把工厂的牌子重新刷一遍。”
    陈大炮拧了一把油门,引擎轰鸣。
    “字体刷大一號!”
    散会了。
    沈骨梁被自家侄子扶著,灰头土脸从侧门开溜。
    刚走两步,他脚下顿住。
    “叔,要不咱认栽?”侄子试探著问。
    沈骨梁死死盯著陈家大院的方向,咬著后槽牙。
    “不急。”
    他弹了弹中山装上的灰。
    “陈大炮骨头再硬,手里的红头文件再多,也管不了基层那点琐碎。”
    “他林玉莲是上海知青户口,俩双胞胎到现在还没落户呢。”
    “粮油本、户口证明、口粮配额!哪一样不需要公社开条子?”
    侄子没听懂。
    沈骨梁冷冷地笑了一声。
    “慢慢玩。”
    他大步离开。
    身后的公社大院里,那条写著“加强集体经济建设”的横幅在风中翻卷了两下,一头从绳子上脱落,啪嗒一声掉进了泥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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