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莲坐在堂屋八仙桌后面。
    桌上摆著帐本、算盘、一沓计件单,还有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
    铁皮盒子是陈大炮从部队废品站淘回来的弹药箱改的。铁皮厚,锁扣硬,一般人撬不开。
    盒子里装的是钱。
    林玉莲翻开帐本,用笔尖点著数字,算盘珠子噼啪响。
    五百套鲁班飞鸟,马建国按约定全额付清了尾款。
    两千元外匯券,加上首批定金两千元,刨去原材料成本和工具损耗,净利润两千八百四十六块。
    她又翻了一页。码头滷肉饭这半个月的流水,加上鱼丸批发的回款,再扣掉肉菜和海鲜的进货成本。
    合计可分配利润:三千一百二十块整。
    林玉莲放下笔。
    这个数字在1983年是什么概念?
    陈建锋当连长时,月津贴五十块不到。
    码头装卸工,月收入二十五到三十块。
    万元户这词儿,岛上只在收音机里听过。
    陈家现在的月净利润,已经够得上小半个万元户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铁皮盒打开。
    盒子里码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每一沓都用银行封条扎好,十张一沓,一沓一百块。
    三十一沓。
    林玉莲数了三遍。
    门帘掀开,陈大炮走进来。他刚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著鱼鳞和葱花。
    “算好了?”
    “算好了。”林玉莲把帐本推过去。
    陈大炮看都没看。
    “多少?”
    “三千一百二十。”
    陈大炮愣了两秒。
    然后咧开嘴,露出一排被烟燻黄的牙。
    “好。”
    他在条凳上坐下来,双手撑著膝盖。
    “工钱怎么发?”
    林玉莲拿起计件单:“飞鸟急单期间,三十二名军嫂按计件结算。干得最多的是刘红梅,个人產出件数排第一,加上车间主任的管理津贴,应发一百一十六块。”
    陈大炮点头。
    “还有呢?”
    “桂花嫂。中途她家娃发高烧耽误半天。但她底子勤快,应发六十八块。”
    “给她凑个整,补到七十。”
    林玉莲应了一声,在帐本上改了数字。
    “其余的人,按件数算,最低的也有四十二块。”
    陈大炮搓了搓手。
    四十二块。
    这些军嫂的丈夫,大部分是普通战士,月津贴不到二十块。
    四十二块,顶人家两个月的收入。
    而刘红梅的一百一十六块——快赶上她男人老张大半年的津贴了。
    “下午开工之前,把人叫到院子里。”陈大炮站起来。
    “当面发。一张一张数给她们看。”
    ---
    下午三点。
    三十多个军嫂被刘红梅轰出了仓库,乌泱泱地挤在陈家大院里。
    太阳正毒,但没人喊热。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死死盯著八仙桌上那个铁皮弹药箱。
    林玉莲站在桌后面。陈大炮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叼著烟,眯著眼。
    老莫靠墙站著,铁棍拄在脚边。
    “都静静。”林玉莲翻开计件本。
    全场鸦雀无声。
    “刘红梅。”
    刘红梅愣了一下。被第一个叫到名字,她反而有些结巴。
    “到……到。”
    林玉莲从铁皮盒里拿出钱。
    一张、两张、十张、三十张……
    她数得很慢。每一张“大团结”从指尖滑过的时候,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刘红梅的呼吸越来越粗。
    旁边的胖嫂开始掰手指头数。数到第五十张的时候,她的手指头不够用了。
    “……一百一十六块整。”
    林玉莲把一沓钱码齐,搁在桌上。
    “刘红梅,计件產出三百四十二件,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七点六,车间主任管理津贴另加二十块。总计一百一十六块。当面点清,请確认。”
    全场没声了。
    一百一十六块。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池塘。
    刘红梅盯著那沓钱,嘴唇哆嗦了两下。她伸出手,碰了碰最上面那张。
    是真的。
    大团结上那个戴帽子的工人头像衝著她笑。
    “妈的……”
    刘红梅突然蹲了下去。
    她没哭。就是蹲在那儿,双手捂著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嫁到这个破岛三年……梦里都没见过这老些钱……”
    她嗓子全哑了,声儿从指缝里往外钻。
    “老张那个死鬼……攒一年也攒不出这个数……”
    胖嫂在旁边使劲擤了一把鼻涕。
    林玉莲没催她,停了片刻,接著往下念。
    “胖嫂。八十四块。”
    “桂花嫂。七十块。”
    “周大姐。六十三块。”
    一个接一个。
    每念到一个数字,就有人红了眼眶。
    有人死死攥著往怀里死命塞,还有的躲树根底下连数三遍。
    排在最后面的小媳妇只拿到四十二块,但她捧著钱的手抖得比谁都厉害。
    “四十二……四十二块……我娘家要是知道我一个月挣四十二块……”
    她没说完,已经蹲在地上哭开了。
    陈大炮把菸头掐灭在鞋底。
    他站起来。
    “都站直了!”嗓门一沉,院里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钱拿好。这是你们凭本事挣的。凭手上的茧子,凭熬大夜熬出的红眼珠子换的。”
    他扫了一圈这些红著眼眶的女人。
    “老子不画大饼,不灌鸡汤。只说一句话——”
    “跟著陈家干,以后这种钱,月月有。”
    全场安静了三秒。
    刘红梅第一个站起来。她把钱往裤兜里一塞,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但声音嘹亮得能掀翻屋顶。
    “大炮叔!你说话算话!”
    “放屁。老子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过?”
    “那行!”刘红梅扭头衝著所有军嫂吼,“都给老娘听好了!从今往后,谁要是敢在背后嚼陈家的舌根——老娘第一个撕烂她的嘴!”
    胖嫂跟著嚎了一嗓子:“对!谁敢砸老娘饭碗,我抓花她脸!”
    大院里轰地爆出笑声。
    有人抹眼泪,有人拍大腿,有人攥著钱往天上举,像举著一面旗。
    陈大炮看著这一幕。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
    他转身进了厨房。
    ---
    厨房里,案板上搁著两条鱼。
    大黄鱼。
    三斤重一条。
    金黄色的鳞片在灶火映照下闪著油润的光。
    鱼眼清亮,鳃片鲜红,尾巴翘得老高。
    这是陈大炮今早托码头的老渔民留的。两条加起来花了十二块钱。
    十二块。够普通人家吃半个月。
    陈大炮脱了外套,扎上围裙。
    把杀猪刀换成了专用的片鱼刀。
    第一条鱼,刮鳞、去鳃、开膛、掏净。动作快得像上了发条的机器。鱼鳞崩了他一脸,他眼都没眨。
    正反面改斜刀。抹盐杀水。
    铁锅烧热。
    他舀了大半勺猪油下去。
    他从码头滷肉摊子上一勺一勺攒下来的上等板油炼出来的顶流板油。
    油温烧到冒青烟。
    陈大炮把大黄鱼顺著锅沿滑了进去。
    “呲——”
    油花炸开。鱼皮接触到滚油的一剎那,整条鱼剧烈颤动,金黄的表皮迅速收紧、起壳、变脆。
    他没翻面。
    等了整整两分钟。锅底的油脂裹著鱼皮慢慢凝固成一层焦黄的壳。这时候再翻——
    “起!”
    整条鱼被他用锅铲一挑,稳稳翻了个身。
    另一面继续煎。
    两面金黄后,陈大炮没加一滴水。
    他拿起灶台上的花雕酒罈子,拔开木塞,对著锅口倒了半罈子下去。
    酒液遇到滚油,一股白气腾空而起。浓烈的酒香裹著鱼肉的焦香,蛮横地撞开窗缝往外窜。
    “倒酱油。砸冰糖。扔葱姜。”
    陈大炮自言自语,手底下没停过。
    酱油是他从温州老城区托人买的头道生抽,顏色深得发黑,掛碗不流。
    冰糖是指甲盖大的单晶,敲碎了扔进锅里,遇热融化,裹在鱼身上形成一层琥珀色的糖壳。
    旺火收汁。
    鱼身在锅里滋滋作响,汤汁越收越浓、越收越稠。最后只剩薄薄一层,紧紧包裹著鱼肉。
    出锅。
    整条大黄鱼被端到一个老式青花大盘里。
    鱼身完整。皮色金红。表面裹著一层亮得能照出人影的酱汁。没有多余的汤。没有配菜。
    就是一条鱼。
    乾乾净净。霸霸道道。
    如法炮製做完第二条。
    两盘红烧大黄鱼端上桌的时候,陈建锋正好推门回来。
    他一进屋就闻到了。
    那种鱼肉被花雕酒和猪油彻底浸透后散发出来的复合香气。浓而不腥。甜而不腻。
    “爸……这是什么鱼?”
    “大黄鱼。”
    陈建锋倒吸一口凉气。
    野生大黄鱼已经越来越少了。码头上偶尔有渔船拉回来几条,还没等上岸就被温州来的贩子抢光了。
    两条三斤重的,放在省城饭店里能卖大几十。
    “玉莲!把安安和寧寧哄睡了过来吃饭!”陈大炮冲里屋喊了一嗓子。
    林玉莲抱著哄睡的陈寧走出来,看见桌上两条金红髮亮的大黄鱼,愣住了。
    “爸……今儿过节?”
    “过啥节?”陈大炮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
    “发餉的日子。打了胜仗,合该吃顿好的。”
    他夹起鱼肚子上最嫩的一块肉,仔细挑了刺,搁在林玉莲碗里。
    “吃。”
    林玉莲夹起来送进嘴里。
    鱼肉入口即化。
    没有一丁点土腥味。
    花雕酒的醇香和猪油的丰腴把鱼肉的鲜甜衬托到了极致。冰糖收出来的薄壳在牙齿间轻轻碎裂,微甜的汁水渗出来,混著肉汁一起淌过舌根。
    林玉莲忍不住合上眼。
    身为上海知青,从小不缺海货。
    可活了小二十年,从没吃过这等神仙味道。
    “爸。”
    “嗯。”
    “这手艺……我能惦记一辈子。”
    陈大炮鼻腔里哼出声气儿,反手又给她挑了一大块。
    陈建锋端起碗,筷子直奔鱼头去。
    “啪。”
    筷子被陈大炮打掉了。
    “鱼头是你媳妇的。你吃尾巴。”
    “……爸,鱼尾巴全是刺——”
    “刺多练嘴皮子。你嘴笨,正好。”
    林玉莲笑出了声。
    老莫在门外听见动静,探了一下头。陈大炮冲他挥了挥筷子。
    “进来。”
    老莫走到桌边。看著盘子里的鱼,喉结动了一下。
    陈大炮把第二条鱼推到他面前。
    “別客气。在老子家里,没有外人。”
    老莫坐下来。拿起筷子的时候,手微微发抖。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没说话。
    但那只端碗的手,攥得死紧。
    窗外,夕阳把院墙照成了暖黄色。仓库方向还隱隱传来打磨飞轮的嗡鸣和刘红梅扯著嗓子骂人的动静。
    陈大炮叼著鱼骨头,斜眼看了看窗外。
    防空洞门口那块“陈氏军民互助社”的木牌子在晚风里微微晃动。
    油漆是新刷的。字是他亲手刻的。
    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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