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刘裕向家人宣布了决定。
    “母亲,爱亲,道规,道怜,”他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此地狭小,不便久居。我们需得换个住处。”
    萧文寿有些不安:“裕儿,这屋子是破了点,可也是家啊。搬去哪里?京口城里赁屋,花费可不小。”
    臧爱亲抱著小兴弟,目光温柔地看著丈夫,她隱约猜到了一些,但並不说破。
    刘裕微微一笑,看向两个弟弟:“道规,道怜,收拾一下要紧物事。其他的,不必带了。”他最后看向妻子,“爱亲,抱著兴弟,隨我来便是。”
    他没有说具体地点,但那份篤定感染了家人。
    萧文寿不再多问,默默去收拾几件带有亡夫和过往记忆的旧物。
    臧爱亲则只將刘裕那件洗净补好的旧里衣、几件兴弟的小衣,和自己那支唯一的手鐲包好。
    一行人走出陋巷,刘裕並未僱车,只是抱著兴弟,与妻子並肩而行,母亲和弟弟跟在后面。
    穿街过巷,越走越是往京口城的西边,那里的宅院明显高大齐整起来。
    朱漆大门虽然烟燻火燎痕跡犹在,却已换了新的,门口站著两名腰杆笔直、眼神锐利的劲装汉子,见到刘裕,立刻躬身抱拳:“幢主!”
    这里,正是昔日的刁家大院,如今的……刘府。
    萧文寿和道规、道怜彻底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臧爱亲也是呼吸一滯,虽然有所预料,但亲眼见到丈夫竟將昔日仇敌的巢穴变为自家宅院,这份衝击依然不小。
    “裕儿,这……这是……”萧文寿声音发颤。
    “母亲,从今往后,这里便是我们的家。”
    刘裕语气平和,却自有千钧之力。
    “刁氏为恶一方,已伏国法。此处產业经官核准,已作他用。我们安心住下便是。”
    他当先引路,踏入大门。
    前庭已清理乾净,虽有些建筑仍需修復,但格局开阔,气象儼然。
    毛德祖、朱超石、檀道济、沈田子、李三皮等核心兄弟早已得到消息,在前厅廊下等候。
    他们今日都换下了戎装,穿著较为体面的常服,但那股行伍之气依然凛然。
    见到刘裕携家眷到来,眾人齐刷刷抱拳躬身:“恭迎幢主!恭迎老夫人!恭迎夫人!”
    声震屋瓦,气势肃然。
    萧文寿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时手足无措。
    臧爱亲也是心头一跳,但看到刘裕坦然受之的沉稳模样,便也强自镇定,微微頷首回礼,尽显大方。
    刘裕將怀中醒来的小兴弟交给母亲暂抱,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揽住臧爱亲的肩,对眾人朗声道:“诸位兄弟,这位便是內子,臧爱亲。我不在时,家中上下,多赖她操持。”
    臧爱亲脸上微红,却挺直了背脊,向眾人福了一福:“爱亲见过诸位。郎君在外,多蒙诸位帮衬,感激不尽。”
    眾人见这位嫂子虽荆釵布裙,容顏清丽,言谈举止却不卑不亢,沉稳有度,与幢主站在一起,竟有珠联璧合之感,不由心中更是敬服。
    朱超石率先大声道:“嫂子言重了!幢主待我等恩重如山,份內之事!”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刘裕又引著眾人拜见了萧文寿。
    老人家眼见儿子如此威风,部下如此恭敬,又是骄傲又是恍惚,眼中含泪,连连说“好”。
    接下来的日子,刘府內外一派忙碌而生机勃勃的景象。
    最让臧爱亲心中最后一丝隱忧彻底消散的,是刘裕对小兴弟的態度。
    只要在家,他常常抱著女儿不肯撒手,即便是在前厅与毛德祖等人商议正事时,也常將女儿放在膝头,一边听著匯报,一边下意识地轻轻拍抚。
    女儿偶尔的咿呀声或咧嘴一笑,总能让他冷峻的眉目瞬间柔和下来。
    臧爱亲看在眼里,暖在心头。
    郎君是真的疼女儿,那份喜爱做不得假。
    心里不是儿子的担忧,至此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甜蜜与安稳。
    不久,刘裕承诺之事开始落实。
    先是檀道济年迈体弱的母亲和妹妹,被人从更远的山村接来。
    毛德祖家中已无直系亲人,但有两个早年对他家有恩的叔伯,生活困顿,也被接来府中做些轻省活计,安度晚年。
    朱超石则只接来了家中老小。
    这些家眷到来时,多半面带菜色,衣衫襤褸,眼中有著对未来的惶恐和对刘老爷的敬畏。
    臧爱亲得了刘裕嘱咐,亲自出面安置。
    她心思细腻,態度温和,根据各家情况分配房舍,发放整洁的衣物被褥,安排膳食。
    得知檀道济母亲有咳疾,立刻请来郎中诊治,並吩咐厨房每日单独熬製润肺的梨汤。
    桩桩件件,体贴入微。
    这些在乱世中顛沛流离、尝尽冷暖的家眷们,何曾受过这等尊重与关照?
    不过几日,惶恐便化为了感激涕零。
    这一日,几位被接来的老人聚在院中晒太阳,说起夫人如何贤德,幢主如何仁义,不禁老泪纵横。
    恰好朱超石、檀道济、李三皮等人经过,见到自家亲人如此情状,又想到幢主不仅战场上带领他们搏命前程,更將他们最牵掛的家人安置得如此妥帖,心中那股激盪再难抑制。
    朱超石虎目含泪,猛地转身,朝著正在前厅与毛德祖查看地图的刘裕大步走去。
    檀道济、李三皮等人也默默跟上。
    一行人来到厅前,不待刘裕发问,朱超石噗通一声,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紧隨其后,檀道济、李三皮,乃至厅外闻讯赶来的其他几位有家眷在府的队主、什长,黑压压跪了一片。
    “幢主大恩!朱超石……没齿难忘!此生此世,唯幢主马首是瞻!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若有违逆,天诛地灭!”
    朱超石声音哽咽,却字字鏗鏘,重重磕下头去。
    身后眾人亦齐声发誓,磕头声闷响连连。
    刘裕看著眼前这些热血汉子的真情流露,刘裕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他快步上前,一把將为首的朱超石用力拽起,又对其他人沉声道:“都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上跪天地君亲,下跪父母恩师,岂可轻易折腰?”
    眾人被他喝起,依旧红著眼眶,胸膛剧烈起伏。
    那份澎湃的忠诚与效死之心,已无需再多言。
    乱世立身,兵马钱粮人心,缺一不可。
    兵马已在手,钱粮正在整合,而这人心,今日又牢固了几分。
    这是前世自己未有之安排布局。
    他转向毛德祖:“德祖,我二弟道规,性情稳重,亦通文墨,对数字帐目颇为敏感。日后这府中庶务、外间產业往来的文书帐目,你可多带带他,让他慢慢接手,你也能腾出手来,总揽全局。”
    毛德祖欣然应诺:“二公子聪慧,属下必尽心教导。”
    刘裕又看向年轻却已显英气的三弟刘道怜:“道怜,你年纪尚小,但志在沙场。且在家中,跟著诸位叔叔,打好根基,习武练体,熟读兵书。过两年,兄长亲自送你入营。”
    刘道怜激动得脸色发红,大声应道:“是!兄长!”
    安排完弟弟们的初步方向,刘裕又想起一事,对毛德祖道:“还有一人,需得引他来见。便是京口城內的雷天。”
    翌日,雷天便被请至刘府。
    再次踏入这熟悉的宅院,心境已是天壤之別。
    昔日他是收了钱来助拳的江湖头目,今日却是应召而来。
    他已知晓,如今京口暗地里最炙手可热的新贵,便是眼前这位年轻的北府幢主。
    更知晓了刁家覆灭的內情,对刘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更多了深深的敬畏。
    “小人雷天,拜见刘幢主!”雷天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极低。
    刘裕端坐主位,虚扶一下:“雷兄不必多礼。请坐。此番请雷兄来,是有事相托。”
    “幢主但请吩咐!雷天必效犬马之劳!”雷天立刻表態。
    “我知雷兄在京口地面人面广,行事亦有章法,非寻常江湖莽夫可比。”刘裕缓缓道。
    “如今这府中產业渐多,外间事务繁杂。我麾下兄弟多是军中悍卒,於市井经营、田庄管理、往来应酬,不甚精通。我二弟道规虽在学习,毕竟年轻。我欲请雷兄入府,担任外府管事,辅佐我二弟与內子,打理一应田庄、店铺、库房、採买、以及……与三教九流的必要往来。不知雷兄可愿屈就?”
    雷天闻言,心中狂喜。这哪里是屈就?
    这分明是將他从游离在外的江湖头目,纳入了幢主的核心產业管理体系!
    虽是管事之名,但权力和信任非同小可,更是攀上高枝的绝佳机会!
    他当即离座,再次深深拜下,声音带著激动:“承蒙幢主看得起,信得过!雷天何德何能!幢主放心,雷天必定尽心竭力,辅佐二公子和夫人,打理好每一份產业,若有差池,任凭幢主治罪!”
    “好。”刘裕点头。
    “具体事宜,稍后德祖会与你细说。记住,规矩要立,帐目要清,手段可活,但底线要守。哪些钱能挣,哪些事不能做,你要有分寸。”
    “是!小人明白!”
    看著雷天恭敬退下,与毛德祖离去的身影,刘裕站在厅前,望著修缮一新的府邸庭院。
    家已安,人心聚,產业正在消化,弟弟们开始成长,江湖势力亦在收编。
    从寒门庶子,到北府幢主,再到如今隱隱有根基的一方势力的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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