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盛跟著毛文龙走出总兵府。
    寒风依旧凛冽。
    相较於农庄的压抑,广寧城的军营则完全不同。
    四处传来的喊杀声带给人一种难得的安全感。
    “发什么呆?”
    毛文龙拍了拍秦盛的肩膀,语气轻鬆。
    “你小子刚才在帅爷面前表现的不错!”
    “快一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內丁刚进来就被帅爷委以重任的,以前都要塞进营里练上个把月才能外放。”
    “我刚才也怕的要死。”
    秦盛闻言嘿嘿一笑,也没什么好装的。
    “但我看见墙上掛著的那张辽东全图,就知道怎么说了。”
    “哦?”
    毛文龙顿住脚步,眼中流露出些许兴趣。
    “那张地图有什么稀奇吗?”
    秦盛自然不能说他是利用了穿越者的金手指。
    不然还不被当成失心疯?
    “我见到帅爷在宽甸地区標註了许多符號,想来意义一定不同。”
    “又想起在农庄时从奴隶口中听见关於税监的传言,只想著搏一搏,死马当活马医,却没想到……”
    “哈哈哈,你小子!”
    毛文龙眼前一亮,大笑一声。
    “机灵懂事,心性也稳重,不错不错!”
    秦盛挠了挠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深入军营,秦盛的目光不断往来观察。
    “总爷,这些营房看起来十分简陋,有些人手里的刀枪都生锈了,穿甲的都没几个,这还是咱们大明的边军吗?”
    “提起这事,老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毛文龙捏紧了拳头,连走路的力气都重了些。
    “自打那个鸟毛死太监高淮来收什么矿税,这辽东的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
    “咱们內丁多亏了帅爷自掏腰包,有吃有穿有住。”说著,他的目光望向校场,掠过那些眉宇间满是疲惫的边军士卒,嘆息一声。
    “可他们就惨了,你看见这些还是混的好的。”
    秦盛再次看向那些边军士卒,有些不可置信。
    “算了,不提这些了,我们到了!”
    毛文龙忽然停住脚步,叉腰看著眼前宽敞的院落。
    “这是內丁营房,你的新家!”
    內丁营房外围由一道不高不矮的砖墙围著,犹如一个营中之城,相比其余边军营地,简直宽大得不像话。
    拱门处正有两名带甲內丁按刀而立,目光沉稳锐利。
    “见过毛千总!”他们在二人经过的时候微微頷首示意。
    “辛苦了!”毛文龙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二人踩著青石板大路,走过营房大堂又过了一道拱门,这才来到一个掛著“营库”牌子的长屋。
    一名面色沉稳的中年汉子正闷头清点甲冑,见毛文龙进来,拱手行礼:“千总,又从外面捞人回来了?”
    “嗯,给这小子办套装备。”
    毛文龙指了指身后。
    “他叫秦盛,帅爷已经见过了。”
    说完,又对秦盛介绍道:“这是尚学礼,海州人,比你早加入內丁一年,內丁营房的后勤輜重都是他管。”
    秦盛连忙躬身行礼。
    “见过尚大哥。”
    尚学礼打量了片刻,算是回应。
    “路上千总都应该和你说过了,但我职责在內,还是得和你嘮叨几句。”
    他转身从架上取下一套熟铜镶边的棉甲,“这甲开孔少,轻便结实,御寒效果极佳,是帅爷自掏腰包发给你的。”
    他又从桌上拿了一柄雁翎刀,“这刀在关內只有千总以上將官才能用,你也要牢记,是帅爷的赏赐。”
    秦盛一一接过来。
    “尚大哥放心,我都明白,如今吃的穿的用的,都要靠帅爷。”
    这年代一副甲冑刀枪的份量不言而喻,就连外面那些边军也没几个能穿棉甲的,多只是些破烂皮甲。
    这副量身打造的精甲穿在身上,秦盛就连行走的底气都足了几分。
    “不错,很合身嘛!”
    毛文龙笑著对尚学礼点了点头,走出营库。
    秦盛跟出去没再走多远,就闻见一阵饭菜的飘香。
    长廊一拐,这次却是来到了伙房。
    桌上已有几人,都是一道从宽甸归来的內丁。
    见毛文龙进来,纷纷起身。
    “总爷!”
    毛文龙摆了摆手,看向秦盛。
    “饿了?”
    “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秦盛没用多说,找了个最近的位子坐下。
    屁股才刚挨著凳子,目光已经把桌上的饭食扫了一遍。
    四碟小菜,两荤两素,还有雪白的麦饼,比起在女真庄园身为奴隶时的猪食野菜,已经是天壤之別。
    “行了,吃饭吧!”
    毛文龙的话音还未落地,秦盛就已经在狼吞虎咽了。
    第一口自然是捡了块不知道多久没吃过的肉放在嘴里猛嚼。
    那油水爆炸和肥肉软弹的感觉,简直是上辈子的事了。
    “你好,我叫陈继盛,名字里也有个『盛』字。”一个穿著青色箭衣,面容俊的朗年轻內丁递过一碗水,笑道:
    “在这不比农庄,没人和你抢。”
    “敢在韃子眼皮底下手刃庄头,是条汉子。”另一个身材魁梧,脸上一道刀疤的內丁瓮声瓮气道:
    “我叫黄龙,我敬你。”
    秦盛端起水一饮而尽,只顾著往嘴里塞饼子。
    午后,毛文龙就不见了。
    他毕竟是千总,事情也不少。
    只是临走留了一句话,让秦盛跟著尚学礼熟悉营房。
    站起来的时候秦盛还看了眼桌上,摸了摸肚子,总感觉没吃饱。
    “第一次不能吃太多,还觉得饿是正常的。”
    尚学礼话少,却句句实在,自顾自走出伙房,“內丁的规矩很多,你记住三件紧要的就行了。”
    “严禁私斗、严禁劫掠百姓、严禁喝酒嫖妓。”
    秦盛不断点头,一一记在心里。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秦盛只记得过了五六道那样的拱门,军营的操练声也越来越远。
    最后,两人在一处偏僻安静的院落停下来。
    “这里是你的铺房,和陈继盛、毛承禄、黄龙一起住。”说完,尚学礼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却转头又补充了一句:“离毛承禄远点,那小子脾气暴,唬你的时候別说话就行。”
    “多谢尚大哥提醒。”
    秦盛道了声谢,恭恭敬敬目送尚学礼离开。
    抬眼一望,广寧城墙不知何时早已一片余暉。
    不知不觉,一天居然就这么过去了。
    走进铺房,秦盛一眼就见到了睡在门口的陈继盛。
    还有蜷缩在角落的黄龙。
    铺房內不算多乾净,也没有后世军队里那样的方块豆腐,但都整洁有序。
    秦盛不想吵到两人,躡手躡脚进去,先將甲冑脱下来仔细掛好,又把雁翎刀放在枕边,然后才坐在铺位上鬆了口气。
    望著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腹內再也不是要命的飢饿感,秦盛不免有些失神。
    从农庄的奴隶,到李氏內丁,短短半个多月,境遇天翻地覆。
    来到这世界快两个月了,直到今天他才知道真正活著是个什么滋味儿。
    小妹的死、海哥的牺牲,奴隶们人性的扭曲……
    这段时间经歷的一切都让秦盛对未来更加確信。
    这里不是终点,只是全新人生的开始。
    秦盛知道,自己必须好好活著,养好身体、练好本事。
    他不仅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还要护住想护的人。
    夜色渐浓,军营里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秦盛躺下身,闭上双眼,但脑海中却从未对未来如此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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