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是活的。
    它从大地最深的裂隙里钻出来,带著腐骨、硫磺与寂灭的气息,呢喃著亡者的悲语,一缠上指尖,便冷得刺入骨髓。
    普罗米修斯怀抱襁褓,臂弯中躺著尚在酣睡的婴儿阿喀琉斯。
    孩子粉嫩的脸颊,在死寂的冥界里显得格外脆弱,呼吸轻浅,对周遭的恐怖,一无所知。
    他似是觉得有些冷,往普罗米修斯怀里缩了缩。
    普罗米修斯打了一个响指,指尖燃起一道温暖的黑火。
    他將火苗靠近小傢伙几分,以免他不適应冥界的阴冷。
    阴冷的黑暗中,这一簇燃烧的火苗驱散了周围的淡淡黑雾,也吸引了阴影中巨物的视线。
    三道足以震碎神魂的咆哮,骤然从黑暗最深处炸开!
    空气剧烈扭曲,黑雾被一股狂暴的腥风撕裂。
    地狱三头犬刻耳柏洛斯,猛地从冥门中扑出。
    它身躯沉重如山峦,皮毛是烧焦的枯黑色,根根倒竖如荆棘铁刺。
    三颗头颅的眼窝里,燃烧著幽绿色的地狱冥火。
    狰狞獠牙间,泛著能腐蚀神骨的青黑剧毒。
    涎水顺著齿缝滴落,每一滴落在地上,都“滋啦”一声冒起黑烟。
    坚硬的黑曜石被熔出深洞,毒草从洞中疯狂钻出。
    地狱三头犬左侧头颅轻轻一嗅,瞬间捕捉到活人的气息。
    它瞬间狂暴,尖锐如金铁的爪子在地面疯狂摩擦。
    下一刻,它纵身一跃,扑向普罗米修斯与怀中婴儿。
    庞大的身躯,在地上投下遮天蔽日的恐怖阴影。
    普罗米修斯眉梢一挑,侧身死死护住怀中婴儿。左手一拳挥出,正面格挡向扑来的地狱三头犬。
    锋利獠牙狠狠咬在他臂膀上,却如同啃在万古神铁上。
    別说破皮,连一道白痕都没能留下。
    地狱三头犬眼中爆射出一道凶厉的光芒,他最右侧的头颅同样向下扑咬。
    剧毒的涎水,径直滴落在普罗米修斯的手臂之上。
    一瞬间,漆黑如墨的印记在他手臂浮现,一簇簇毒草与冥花,顺著神体肌肤,疯狂绽放。
    “咦?”
    普罗米修斯心中微惊。
    他没想到,这地狱三头犬的毒涎,毒性竟如此霸道。
    毒草冥花如同活物,不断在手臂蔓延。
    连他体內的神力,都在被疯狂攫取、消耗。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神体破损,毒性入体,防御+1】
    “有点意思。”普罗米修斯嘴角微挑。
    他掌心流动的黑焰暴涨,黑焰隨他心意,顺著手臂蔓延向那些毒草冥花。
    黑气蒸腾,不过瞬息,所有剧毒之物尽数化为灰烬。
    普罗米修斯收拳至胸前,隨后一记重拳挥出,拳风刚烈无匹,正中地狱三头犬心窝。
    庞大的身躯如同断线风箏,倒飞出去。
    就在这兔起鶻落的一剎那,地狱三头犬身后宛如龙首的尾巴,猛地一个迴旋上挑,甩向来不及收力的普罗米修斯。
    普罗米修斯强行中断出拳,向后疾退,脸颊堪堪避开龙吻锋利的獠牙。
    却见龙首蛇尾发出一道厉声嘶吼,声波化作黑色衝击波,狠狠砸在普罗米修斯胸膛!
    他被迫连退十数步,双脚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沟壑。
    那声咆哮,似乎蕴含著精神震颤的威能,能震碎凡人魂魄,便是神灵也会心神动盪。
    【心神失守,精神+1】
    普罗米修斯眼睛骤然一亮。
    这傢伙有点东西啊,竟是个绝佳的陪练!
    他不急著掏出胸前的漆黑令牌。
    反正时间尚早,正好拿这三头犬好好练练手。
    一神一犬,瞬间缠斗在一起。
    拳锋、黑焰、音波、利齿,不断撕碎周围的黑雾。
    激战之中,怀中的阿喀琉斯被吼声惊醒。
    他只是在襁褓轻轻哼唧一声,却半点没有被嚇哭。
    仿佛冥冥之中,他无比確信。
    抱著自己的这个人,会护他绝对安全。
    他眨动著大眼睛,饶有兴趣地注视著普罗米修斯的侧脸,看他一拳拳轰向那狰狞的恶犬,竟发出纯真无暇的痴笑。
    听到怀中的动静,普罗米修斯被迫停下动作,他取出怀中的漆黑令牌。
    掌心之中,一枚通体漆黑、鐫刻著冥府权柄、散发著哈迪斯本源威压的令牌,缓缓浮现。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
    只有一股来自冥界主宰,不容反抗的死寂威严。
    下一刻,对面衝著他疯狂咆哮,气喘吁吁的地狱三头犬,三张狰狞的头颅猛地一僵。
    前一秒还凶焰滔天、要撕碎一切的地狱凶兽,瞬间安静。
    眸中摇曳的地狱冥火,一点点熄灭。
    狂吼戛然而止。
    它庞大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发抖,然后缓慢、卑微、顺从地趴伏在地。
    三个头颅一齐低下,贴著冰冷的黑石,尾巴轻轻摇晃,毒涎不敢再滴落半分。
    那副温顺驯服的模样,像一只等待主人抚摸的忠犬,再无半分凶性。
    普罗米修斯不由哑然失笑,他没想到地狱三头犬,竟如此惧怕这令牌,前后反差巨大。
    他抱著婴儿,缓缓从三头犬身旁走过。
    看著乖顺的地狱三头犬,他突然心血来潮,伸出手抚摸了下他颈部的绒毛。
    地狱三头犬身躯只是颤了颤,並未反抗。
    “有点扎手,没有想像中好摸。”普罗米修斯暗自点评。
    见这傢伙突然变得如此逆来顺受,他竟有些淡淡的失落。
    他还是更喜欢刚才桀驁不驯的样子。
    以后有令牌在手,怕是再没法拿它当陪练。
    想到错失一个陪练搭子,普罗米修斯轻轻嘆了口气。
    心念一动,他从背后行囊中取出一块肉脯,递向地狱三头犬。
    “喏,让你陪练半天,辛苦了。”
    地狱三头犬左侧的头颅探过来,似乎不是活人的气息,令它稍显失望。
    但下一刻,被普罗米修斯特別醃製后,辅以隱城特產香料、涂抹蜂蜜的肉脯,散发出香甜的气息。
    地狱三头犬眸中的冥火剧烈晃动,他口中垂下大量涎水,大口吞咽起来。
    普罗米修斯立刻抽出一个赫菲斯托斯特製的魔法瓶,將那种特殊的毒涎收集起来。
    这种能伤到他的特殊毒液。
    將来既可用来强化属性,也能淬在武器上杀敌。
    自觉此行收穫颇丰,普罗米修斯又揉了一把地狱三头犬的头颅,然后便要向门內扬长而去。
    可他怀中的婴儿,竟也学著他的样子,伸出娇嫩的小手,摸了一下地狱三头犬的绒毛。
    普罗米修斯脚步一顿,目瞪口呆地看向阿喀琉斯。
    小傢伙也目不转睛地回望他。
    对面的地狱三头犬似是有些恼怒,唇齿间锋利的獠牙剧烈摩擦。
    怀中的阿喀琉斯,学著刚才地狱三头犬战斗中嘶吼的样子,奶声奶气地学道:
    “吼!汪~”
    地狱三头犬瞬间被挑衅暴怒,再也不顾令牌压制,疯狂怒吼起来。
    普罗米修斯不由大笑:
    “不愧是未来有望弒神的傢伙,小小年纪,就敢摸地狱三头犬的狗头,不错!”
    他颳了刮小傢伙鼻头,抱著他踏入冥门。
    走过冥界之门时,门扉上一圈飘荡的亡灵手臂,似是察觉到生者气息。
    纷纷抓扯而来,似想要將二人撕扯成碎片。
    普罗米修斯扬起手中令牌。
    所有苍白手臂瞬间缩回,不敢再靠近分毫。
    ……
    穿过漫长如永恆的黑暗隧道,眼前出现一片宽广无垠的漆黑平原——阿斯法托斯。
    天穹是死寂的暗,大地是冰冷的灰,黑灰色的雾气漫过脚踝,连风都没有声音。
    这里的天空和地面都是一片漆黑,俯仰天地,像是被两座山峦夹在中间,压抑得让人窒息。
    一道道半透明的魂灵,在这片原野上飘荡。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没有表情,没有言语,像一群失去重量的影子,漫无目的地朝著同一个方向漂去。
    普罗米修斯略一思索,抬脚跟了上去。
    不同於那些漂浮的魂灵,他踏过这片亡者之原,脚步声在空旷世界里格外清晰。
    不知走了多久,灰黑色雾气渐浓,一股透体的寒气袭来。
    前方,一条横贯天地的黑色大河,终於出现在眼前。
    哗哗的流水声中,夹杂著痛苦地呢喃,似是无数灵魂在经受煎熬。
    雾气逐渐破开,河面上,一叶扁舟缓缓漂来。
    撑船者是冥河摆渡人卡戎。
    他身形枯瘦,衣袍破烂不堪,头顶尖顶旧毡帽下露出鹰鉤鼻与蓬乱的鬚髮,眼窝深陷,两簇幽冷冥火在其中燃烧。
    他手中长篙被岁月磨得发亮,腋下夹著一盏散发诡异绿芒的幽冥提灯,在黑暗里忽明忽灭。
    他混浊的目光,扫过排成一条长龙的魂灵,视线定格在普罗米修斯和他怀中的婴儿。
    “生者不能渡河。”
    苍老嘶哑的声音响起。
    普罗米修斯亮出手中令牌。
    卡戎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一丝勉强的恭敬,微微低头,示意二人登船。
    普罗米修斯跟著一群浑浑噩噩的魂灵,挤上这艘狭窄冥船。
    他在船头坐下,他的身侧挤满了半透明的魂灵,他们空洞的眼神,似乎没有焦点,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两个活人混入。
    冥船缓缓离岸,驶入冥河深处的黑雾之中。
    漆黑如墨的冥河,时不时溅起一朵浪花,冥河中不断传来阵阵低语,似是哭泣,似在诉说,令人毛骨悚然。
    普罗米修斯望向深不见底的冥河,心中暗暗猜测。
    这河水中是否潜藏著可怖的怪物,准备吞噬过往的魂灵?
    就在船行至河中央,卡戎手中的船篙却猛地一顿。
    他从船尾缓缓站起。
    原本佝僂的腰背,瞬间挺得笔直。
    阴影瞬间笼罩整艘小船。
    他麻木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他清了清嗓子道,声音冰冷响起:
    “冥河上的规矩,凡过河者,必留买路钱!”
    “要么奉上金幣,要么奉上与金幣等重的灵魂。”
    说罢,他从船尾依次向前走去,每经过一个半透明的灵魂,便伸出手掌。
    有些魂灵,艰难地从口齿缝隙扣出一些金子,或从快要消散的破烂衣服口袋里取出钱財。
    有些似乎被死亡的恐惧淹没,只是麻木地坐著,卡戎便走上前,粗暴地將这些魂灵全身搜刮一遍。
    如果有金幣財物还好,倘若没有,他便將腋下的幽冥提灯举起,对著那魂灵吸一口气。
    那些轻若炊烟的魂灵,便立刻被吸入幽冥提灯中,化作灯油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脆响。
    就这样,卡戎一路从船尾走到船头,停到普罗米修斯面前。
    枯枝般的手掌,直直伸到他眼前。
    怎么?”普罗米修斯眉梢微挑,“有冥王令牌,也要买路钱?”
    卡戎皮笑肉不笑道:
    “你有令牌,可你怀中的小崽子,没有令牌。”
    “再说,冥王的令牌,可以让你在冥界通行无阻。可这冥河上的规矩,由我卡戎说了算。”
    “要么留下买路钱,要么让我將这小崽子灵魂留在提灯里。”
    普罗米修斯眉头缓缓皱起,眼神冷了下来。
    他记得清清楚楚,与哈迪斯约定分明是——他可带英雄、半神入冥界歷练。
    怎么到了卡戎这里,令牌就只算一人通行?
    真是阎王好惹,小鬼难缠。
    他不想节外生枝,索性从兜里取出为数不多的一枚金幣,递到卡戎乾枯的掌心。
    卡戎贪婪地握住那枚金幣,细细摩挲。
    可他转眼又眯起眼,得寸进尺。
    “不够!远远不够!”
    “活人的命,比死人贵百倍!”
    “至少一百枚金幣,少一枚都別想过去!”
    卡戎高举手中的船篙,一副不答应就动手的架势。
    看著对方脸上的癲狂与贪婪,普罗米修斯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致。
    心底最后一丝耐心,彻底熄灭。
    他护著阿喀琉斯的手臂纹丝不动,可周身的气息,已经变得如冥河般冰冷刺骨。
    卡戎察觉到不对,手中船篙兜头劈下!
    普罗米修斯动了。
    快到只剩下残影。
    他一手稳稳护住婴儿,另一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船篙,猛地一拽——
    卡戎整个人被直接拽得腾空飞起,重心尽失。
    紧接著,普罗米修斯一拳轰出!
    拳锋上凝结著沸腾黑火,包含著对卑劣之徒的全部怒意。
    “嘭——!”
    卡戎像一片破布般倒飞出去,狠狠砸在船板上,黑血狂喷,肋骨寸断。
    刚才还囂张跋扈、贪得无厌的摆渡人。
    此刻瞬间瘫软,再无半分气焰。
    普罗米修斯缓步上前,居高临下看著他。
    他削减周身的命运迷雾,中位泰坦神的威压完全释放,层层神力涟漪扩散,镇压得卡戎抬不起头。
    前一秒还勒索亡者的摆渡人,此刻嚇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跪伏在地。
    他额头死死贴著船板,磕得砰砰作响,声音颤抖道:
    “大人饶命!小人有眼无珠!小人该死!”
    “求大人宽恕!!”
    普罗米修斯抬手一招,那枚金幣重新落回掌心。
    他再挥袖,捲起一片迷雾,之前被卡戎搜颳走的金幣財物,尽数物归原主。
    卡戎看著辛苦搜来的金幣,纷纷回到一个个魂灵身上,不由心痛的滴血,五官都皱成一团。
    可他抬眼看到普罗米修斯的冷厉的眼神,又立刻低下头,露出諂媚討好之色。
    普罗米修斯收回手,声音冷漠如冰:
    “撑船,到斯堤克斯河。”
    卡戎连滚带爬抓起船篙,拼尽全力划动。
    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再惹眼前这位杀神。
    普罗米修斯思索片刻,衝著卡戎道:
    “以后,但凡是我乘船,这规矩由我说了算!”
    卡戎连连点头道:“是是!全都听大人的!”
    半晌后,船停在宽阔的斯提克斯冥河最深处。
    这里的河水最幽深、最刺骨、力量也最狂暴,是五大冥河之首——
    传说中,在此浸泡,便可得不死之身。
    普罗米修斯低头,看著臂弯里再度陷入熟睡的阿喀琉斯。
    他知道,这里,就是这小傢伙成神之路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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