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凉早已放下了臥房四周的重重纱幔,转身退至外间。
    月色透过雕花窗欞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的碎光。
    他立在窗边,玄衣融入暗影。
    耳畔隱约传来內室细微的声响。
    极轻。
    像春雨落在花蕊。
    像蝶翼拂过新叶。
    他垂下眼帘,將呼吸压得极轻极缓。
    外间无人看见他紧握成拳的手。
    无人看见他指节泛白。
    也无人看见,那素来冷峻如霜的耳根,此刻正泛著克制而隱秘的薄红。
    他静静地立在那里。
    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像一柄收在鞘中、永不示人的刀。
    窗外,月华依旧如水。
    梅枝拂过檐角,簌簌落下一肩清寂的冷香。
    他听著內室渐渐归於寧静。
    听著她喘息的嗓音渐轻渐弱,终於沉入疲惫的梦乡。
    他垂下眼帘。
    他想,自己大抵也中了毒。
    否则,那颗沉在冰渊下多年的心,怎会在此刻——
    像被谁凿开冻层,整颗浮上水面。
    烫得他自己都不敢认领。
    没有嫉妒。
    他只是羡慕。
    而他,只能远远地、沉默地,看著他的殿下。
    ——他的殿下。
    本就该是眾星拱捧的明月。
    而他,只是见过那月光。
    已经够了。
    暮凉抬眸时,正撞见风灼从內室出来。
    那小將军红透了一张少年感满满的俊脸,连眼尾都洇著未褪的緋色。
    像一簇刚从炉膛里逃出来的、无处可藏的小火苗。
    暮凉收回视线,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夜无风。
    “小將军,很会伺候人嘛。经验丰富?”
    风灼原本已稍稍平復的呼吸,被这句不轻不重的话骤然点著。
    “我、我、我才没有——!”
    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狼崽子,毛髮炸起,连声音都劈了叉:
    “只是听军营里那些混不吝说得多了……小爷才没有什么经验丰富!”
    他说得气急败坏,尾音却颤巍巍的,毫无威慑。
    他攥紧拳头,像在捍卫什么顶顶要紧的尊严:
    “你不要污衊我。小爷是——是守男德的。”
    暮凉看著他。
    没说话。
    然后转身,从案上取了一只白瓷杯,斟满清水,递到他面前。
    “哦。”
    就一个字。
    风灼彻底绷不住了。
    那杯水他没接。
    他只觉得从脸到脖子到整个人,都像被架在火上翻面烤过。
    下一秒,他拔腿就衝出了臥房。
    像一阵风。
    像一匹被纵了韁的烈马。
    像一簇终於把自己彻底烧著了的烈焰。
    暮凉他大可不必。
    太贴心了。
    贴心到他尷尬得能用脚趾,在这镜夜雪庐的地砖上,生生抠出一座摘星楼来。
    梨霜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正巧撞见那道红影落荒而逃的背影。
    她不敢置信地囁嚅:“啊?风小將军这么——中看不中用?”
    顿了顿,又补一刀:
    “明明瞧著很强壮啊!这——这——就是小將军的战绩?”
    她词穷地比划了一下。
    暮凉没接话。
    他甚至没有看她。
    这荤素不忌的大黄丫头,他根本不想理。
    他只是安静地撩开纱幔,走到床榻边。
    原本想运內力替殿下蒸乾湿发。
    然而指尖触到的,是已然乾燥柔软的青丝。
    他顿了一下。
    有人已替她妥帖料理过了。
    连那件半湿的中衣,也被换下,整齐叠放在榻边矮几上。
    一旁水盆里,清水犹温,一条拧乾的帕子搭在盆沿,折角工整。
    暮凉看著那条帕子。
    想起方才那小將军夺门而出时,红透的耳根、结巴的申辩。
    他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风小將军。
    瞧著风风火火,浑身上下写满了不羈难驯,像柄未入鞘的利刃。
    没成想……
    倒是挺贴心的。
    暮凉垂眸。
    他甚至没有趁人之危。
    殿下意乱情迷时,那双桃花眸里盛著的,分明是对他毫不掩饰的喜爱。
    他们之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是有感情的。
    在那样的情况下,他就算是真的要了殿下,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可骄傲的小將军,用了最卑微的方式,为她解了药性。
    他是真的爱惨了殿下。
    少年仓皇逃离时,甚至被门框撞红了额角。
    当梦华帝国太子爷花容时,被隱龙卫扣下的消息传到北辰霽耳中时,他正在战堂批阅军报。
    烛火摇曳。
    他冷峻的容顏隱在明暗之间,半张脸浸在暖光里,半张脸沉入阴影。
    “……容时?”
    他搁下笔,声音听不出波澜。
    “怎么会被隱龙卫扣下?”
    “此刻人在何处?”
    浮生卫跪伏於地,不敢抬头。
    “回王爷——在镜月湖畔,从前那处废宅……”
    他顿了顿,艰难道:
    “从前太子爷每逢月圆,都是去那里。谁承想,那宅子……如今已有主了。我等守在后院,並不曾察觉异常。”
    “还请王爷救救我家太子爷!”
    北辰霽没应。
    他只是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过案上那方战堂主君印璽。
    “正逢九极会盟,”他语气淡得像在陈述军情,“你们太子爷,怕是要被扣上几日了。”
    “他不过是误闯雪庐。小雪儿温柔善良,不会太为难他。”
    他提及她时,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
    像怕惊落檐角冰凌。
    原本还能克制的。
    他不想她的。
    他是北辰霽,是战堂之主,是北辰一族,如今仅存的遗孤。
    他有太多事要处理,有太多局要布控。
    他不想她。
    可只是提了这一句,只是念了那三个字。
    他便忽然……
    很想见她。
    什么都不必做。
    不必言语,不必触碰,不必她知晓他此刻这不合时宜的软弱。
    他只是想感知到她的呼吸。
    那呼吸落在他心上,像春日的第一场雨,润泽他荒芜的疆土。
    白日才见过她,可此刻他又想她了。
    这个念头落进胸腔,竟有几分疼。
    “王爷,”浮生卫伏得更低,“我们太子爷他——”
    “他闯入了镜公主的浴池。”
    北辰霽的指尖,还停在印璽边缘。
    “彼时、彼时那位殿下正在沐浴……”
    “我们太子爷那会儿意识不清……好像、好像轻薄了她……”
    浮生卫不敢说下去了。
    寂静。
    烛火“啪嗒”一声。
    然后,那方北辰霽握在掌心、正要落下的战堂主君印璽——
    碎了。
    没有巨响,没有崩裂。
    只是从他指缝间,无声无息地,流泻成一捧细白的齏粉。
    像雪。
    像他心底那片从未示人的、小心翼翼供奉著小珍珠的天地,被人一脚踏碎。
    北辰霽没有低头去看。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睫。
    那双素日沉静如渊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怒火,没有戾气,甚至没有半分情绪。
    太静了。
    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被彻底抽空了一切声音的海面。
    浮生卫不敢呼吸。
    他那美好如诗的小雪儿。
    他藏在心尖、不敢唐突、不敢轻慢、连思念都要挑夜深人静时才敢放纵片刻的小珍珠。
    花容时。
    简直混帐!
    他怎敢!!!
    北辰霽霍然起身。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迈步,踏过满地碎玉般的印璽残骸,推开了北辰王府的大门。
    夜风灌进来,掀起他絳紫色衣袂。
    他整个人像一柄终於出鞘的寒刃。
    圣宸帝棠溪夜此刻已经压不住拔剑砍人的衝动了。
    而北辰霽呢?
    他只是沉默著,大步踏进夜色里。
    没有怒髮衝冠。
    没有雷霆之怒。
    他只是忽然很后悔。
    方才不该把那方印璽捏碎的。
    该留著。
    留著盖在那道发往梦华帝国的国书上。
    容时表弟,你该成亲了。
    为兄替你挑个好地方。
    越远越好。
    浮生卫愣在原地,望著那道远去的玄色背影,喃喃道:
    “王爷为了咱们太子爷……竟、竟怒髮衝冠……”
    另一名影卫接口,语气里竟有几分感动:
    “果然,这个表兄靠谱啊。”
    全然不知他们太子爷的靠谱表兄,此刻满脑子想的,是梦华帝国往西三千里外、那片终年飞雪的无人冰原。
    那里很適合他的花孔雀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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