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风吹过洒落钻石般璀璨的海面,掀起层层银白细浪。
    织月宫的高阁之上。
    棠溪雪端坐於窗前,手中捧著一盏茶。
    茶烟裊裊,氤氳了她半张精致的侧脸。
    那烟雾在她眉眼间轻轻繚绕,像是隔著一层薄纱,让人看不真切。
    只有那双眸子,偶尔抬起的瞬间,能窥见其中流转的星河。
    “海国的財政大权,居然是宗澜台掌著。”
    她垂眸翻阅著手中的海国情报,那些密密的字跡在她眼底一一掠过。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轻得像风吹过竹林。
    “天星闕这些年真的挺难的,但哥哥还是不惜花费天价购买了云芝……”
    她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停。
    云芝。
    那是给汐音的药。
    价值千金。
    可星遇再难也没有缺了她的药。
    哪里知道……
    “陛下,几位长老已经跪了很久了,可要召见?”
    月中天前来询问了一声。
    “急什么,既然要见本帝,自然该拿出他们的诚意。”
    棠溪雪垂下眼帘,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淡淡的影。
    她抬眼,望向宫门之外的地上。
    那里,七道身影直挺挺地跪著。
    “既然他们口口声声说,对月族忠心,那就让著煌煌天日,为本帝好好鑑定一下!”
    “陛下圣明。”
    月中天觉得陛下说的对。
    宗澜台的七位长老,跪得整整齐齐。
    日头正烈,晒得他们冠下汗珠涔涔,衣袍都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
    可没有一个人敢动。
    甚至连抬手擦汗都不敢。
    他们跪得虔诚,跪得恭敬,跪得像是真的在迎接他们的主人。
    可棠溪雪知道。
    他们心里,怕是早就恨得咬牙切齿了。
    那恨意藏在眼底最深处,藏在低垂的眉目之间,藏在每一次看似恭顺的呼吸里。
    偏偏面上还要装出一副忠诚模样。
    真是难为他们了。
    “看来他们跪得不错。”
    棠溪雪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弯起。
    那弧度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有赏。”
    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就赏他们多跪一跪,也好知道,什么叫君臣有別。”
    君臣有別他们不知道是否体会到。
    但君威难测,他们如今算是刻骨铭心。
    窗外,风吹过。
    那七个苍老的身影在风中纹丝不动,像是七座石雕。
    棠溪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霜蕊冰芽的茶香在舌尖化开,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织织说得都对。”
    谢烬莲在不远处看著情报。
    他本是世外崑崙仙,几乎不了解外界的时局。
    “君上,情报都在这里了。您若还有其他吩咐,再跟属下说。”
    温颂立於一侧。
    “嗯。”
    那些纷爭,那些权谋,那些人心鬼蜮,从来与谢烬莲无涉。
    可为了他的小徒儿,他甘愿涉足紫陌红尘。
    愿阅尽那浮世音书,愿歷遍那眾生心壑。
    “红尘本是无字书,你我皆作题诗人。”
    他的小徒儿,尚在万丈尘寰的风涛深处。
    他总不能永远高坐崑崙瑶台,冷眼於方外。
    此刻,他垂眸翻阅著手中的卷宗,银白色的长髮从肩头滑落,在光下泛著初雪般的清辉。
    偶尔,他会抬眸望向棠溪雪。
    “对了,属下听闻一些诸国的时新消息。”
    温颂的声音响起,乾净清冽。
    淡紫色的长袍,透著温柔气质。
    他將崑崙墟这边的九洲情报调了过来,捡著重要的讲。
    “北辰王率军踏平了不少邪教的据点,结果遭到了邪教疯狂反扑。”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北辰王身边的天刑殿细作十音反水,北辰王受了重伤,生死难料。”
    棠溪雪闻言,眉心微微一蹙。
    “小皇叔受重伤了?”
    她不禁有些担心。
    可下一瞬,她问出口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我皇兄可还安好?”
    温颂微微頷首。
    “圣宸帝在追杀天刑殿的一位天刑使,並不曾受伤。只是如今白玉京风声鹤唳,满城风雨。”
    棠溪雪眸光微动。
    风声鹤唳,满城风雨。
    她可以想像,那个她长大的地方,如今是怎样一番景象。
    “另外,风灼小將军被紧急派去了北境边疆,据说是执行秘密军机要务。”
    温颂继续稟报。
    棠溪雪听到这里,眸光轻轻闪了闪。
    她的燃之。
    那个笑起来像春日暖阳的炽热少年。
    他的感情,最是赤诚。
    被派去北境也好。
    至少,那边封闭的军营,应该不会知晓她的情况。
    不会知道她昨夜经歷了什么。
    不会知道她如今命悬一线。
    不会知道——她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他们或许——再也无法相见。
    她也听不到,他说的下一次见面,要跟她说的是什么……
    她垂下眼帘,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梦华那边也一改平日的中立態度,此次也参与了围剿邪教。”
    温颂的声音继续传来。
    “星泽帝国,彼岸神国,云川帝国等,九大帝国,这是第一次如此一致行动,剑锋都指向了邪教。”
    “明哲保身多年的山海联盟,这次也难得下场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郑重。
    “最令人意外的,还是七世阁。”
    他顿了顿。
    “那位素来独坐高台的折月神医,竟然亲自下了天价悬赏令,针对天刑殿。可以说是掀起了一波狂潮,毕竟七世阁的財力,可是九洲之首。”
    棠溪雪听到这里,也不由微微一怔。
    她抬眸,望向温颂。
    “他们……都这么正义吗?”
    “从前没看出来啊。”
    她垂下眼帘,望著手中那盏茶。
    茶烟仍在裊裊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尤其是那黑心小汤圆和剧毒小疯批,明明不是什么好人……”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满满的疑惑不解。
    谢烬莲缓缓开口。
    “可能是——良心发现。”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一阵风。
    他知道的。
    他知道司星悬为何发疯。
    知道空桑羽为何下海。
    知道那些人为何突然变了態度。
    不是因为正义。
    是因为她。
    可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把那些为爱发疯,变成了为民除害。
    “原来如此,没想到他们心怀大爱,从前我倒是错看他们了。”
    棠溪雪恍然大悟。
    昨夜尚在云端冷眼红尘的折月神医司星悬,此刻在兄长司星昼面前,哭得泪光盈盈。
    “哥——哥——”
    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像是被揉碎在风里的落花。
    “小师叔……她被害死了。那群疯子,他们合该下地狱。”
    每一个字都浸著哭腔,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著血丝。
    “呜呜呜——”
    昔日空谷幽兰般清冷出尘的司星悬,在这一刻碎作齏粉。
    原本才稍稍恢復几分的面色,此刻苍白如纸,连唇上都没有一丝血色。
    他像是一尊被摔碎了的玉雕,散作一地琉璃,再也拼凑不起从前的模样。
    “织织,她明明昨日还好好的。”
    他哭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字字破碎,句句染泪。
    “明明……好好的啊。”
    他抬起头,望著司星昼。
    泪水顺著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
    “她的名字还高悬在千秋榜上,累世的功德,就不能换她一线生机吗?”
    他望著兄长,那双眼眸里,是全然的茫然与绝望。
    “为什么?”
    他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像一片坠落的羽毛。
    “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
    顿了顿,那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甚至还来不及……向她说声对不起。”
    话音落下,他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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