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星沉,棠眠未醒。
    织月宫內,温池之中水汽氤氳,如烟如雾,繚绕了一室的暖意。
    棠溪雪浸在池中,任由温热的水流漫过肩颈,將这一日的疲惫一点一点化开。
    她闭上眼,耳边是水声轻响,是自己的呼吸,是殿外远远传来的潮音。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起身,换上乾净的綃纱寢衣。
    那寢衣轻薄柔软,月白的料子上绣著暗纹的海浪,走动间隱约可见。
    她推开寢殿的门。
    海风徐徐而入。
    潮汐阵阵,涌过沙滩的声响远远传来,像是这海国的呼吸,绵长而安稳。
    窗欞之上,悬掛著星遇送她的那串贝壳珍珠风铃。
    海风拂过,贝壳轻撞,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叮叮咚咚,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吟唱。
    “喵——”
    小白猫银空叫了一声,懒洋洋地趴在自己的小窝里,甩了甩尾巴,眯著眼睛看她。
    棠溪雪弯了弯唇角,目光落向床榻。
    綃纱床幔垂落,朦朦朧朧,隱约可见里面有人。
    她抬手撩开,便对上了一双清冷如霜的眼眸。
    鹤璃尘只穿著单薄的里衣,靠在榻上看书。
    他的身上带著沐浴过后的冷梅香,那香气清清淡淡的,像是雪中春信,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
    墨发垂坠,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绝出尘。
    漆黑眸中似有霜天鹤影,只一眼,便仿佛能將人的魂魄都摄了去。
    他抬眸看她。
    那目光落过来时,她忽然觉得,这满室的夜明珠光,都不及他一双眼眸亮。
    “织织,春寒露重。”
    他放下书,伸手掀开了身侧淡蓝色的锦被。自己往里侧挪了挪,空出一片位置。
    “我已经给织织暖好了。”
    他的声音清越,又软得像春日的风。明明是謫仙般的人,说出的话却让人心里暖暖的。
    “外面风大,快进来吧。”
    棠溪雪望著他,望著他眼底那抹温柔的笑意,忽然有些想逗他。
    “怀仙哥哥,你不怕——我师尊提剑来砍你么?”
    她钻进被窝里,朝他眨了眨眸子。可话音刚落,她便从心地靠上了他的肩头。
    那肩头温热,带著他身上淡淡的冷梅香,让人安心。
    鹤璃尘任由她靠著,唇角微微弯起。
    “怎么会?”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几分篤定。
    “谢兄是个大度之人。”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脚步声。
    “织织,为师在你心中,就是这般小气之人?”
    棠溪雪浑身一僵。
    那声音清清淡淡的,却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她猛地转头,便见谢烬莲沐浴完也走了过来。
    他换了乾净的里衣,银白长发还未完全乾透,披散在身后,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如玉。
    殿外的守卫月中天早已识趣地退下,对於这二位,他们已默认是女帝陛下的爱妃,没有一人拦著。
    “师、师尊……”
    棠溪雪的声音都有些不稳了。
    “您、您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就想將身旁的鹤璃尘藏起来。
    可往哪儿藏?
    榻就这么大,人就这么两个。
    谢烬莲已经掀开床幔,上了榻。
    那动作行云流水,从容得仿佛这是他自己的寢殿。
    “为师来陪织织。”
    他在她另一侧躺下,语气清淡如常。
    “怎么?有了怀仙,织织就嫌为师多余了?”
    棠溪雪闻到了醋味。
    那醋味淡淡的,藏在清淡的语气下面,像是一颗青梅,咬一口才知道有多酸。
    她连忙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掌。
    那只手温暖,骨节分明,被她握在掌心时,微微一僵。
    “小莲花永远都不多余。”
    她握著他的手,认真地说。
    谢烬莲垂眸,望著两人交握的手,唇角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悄悄弯了弯。
    他没说话。
    但那只被她握著的手,轻轻反握住了她。
    鹤璃尘在一旁静静看著这一幕。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將她另一只手,轻轻拢在了掌心。
    棠溪雪被两人一左一右握著,忽然有些懵。
    她家的两个小醋包,什么时候这么和谐了?
    “织织如今神魂不齐,身子虚,早点歇息吧。”
    谢烬莲淡淡开口。
    他抬手,轻轻一拂。
    烛火灭了。
    殿內只剩下夜明珠朦朧的光晕,幽幽地照亮了床榻。
    那光芒温润,像是月光凝成的露珠,静静地笼著三人。
    棠溪雪躺在中间,左右各一人。
    她能感觉到他们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意,也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梅香。
    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却不衝突。
    她忽然感觉到,有温暖的气运从两边涌来,將自己轻轻包裹。
    那暖意很轻,很柔。
    一点一点,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
    她的眼眶微微一热。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的大度和退让,是为了她。
    鹤璃尘的命星重新亮起之后,他自身的气运便从命星之中再次反哺回来。
    而此刻,他毫不吝嗇地渡给她。
    谢烬莲亦是如此。
    “织织。”
    鹤璃尘轻轻唤她。
    “嗯?”
    “若无其他事情,明日我们一同启程回白玉京。”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担心打破夜色的寧静。
    “海国的仪仗队自然没有飞舟快,我们可先行一步。”
    棠溪雪点点头。
    “嗯,需要看看母后的情况,若是她无恙,我们就出发。”
    “其实跟哥哥一起走,也不会耽误多少时间吧?走海路也快!”
    她说著,忽然感觉握著自己的两只手,都轻轻紧了紧。
    “怎么了?”
    她问。
    “无事。”
    两人异口同声。
    棠溪雪:“……”
    她忽然觉得,这两人可能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小心思。
    “睡吧。”
    谢烬莲淡淡道。
    他侧过身,將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同一时刻,鹤璃尘也微微侧身,將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棠溪雪僵在中间。
    左边是清冷的崑崙雪,右边是出尘的九天月。
    两股力道都很轻,却又都不肯退让。
    她望著头顶的綃纱床幔,忽然有些想笑。
    这就是他们说的大度?
    真的含海量极大!
    醋罈子都翻了,还搁这儿比谁游得快呢。
    她懂了。
    大度的意思是——谁都不肯放手,但谁都不承认自己在爭。
    “那个……”
    她弱弱开口。
    “要不,你们先商量好,今晚我归哪边?”
    话音落下。
    两边同时一静。
    然后,她感觉到握著自己的两只手,都鬆了松。
    “织织想归哪边?”
    鹤璃尘的声音清润如初。
    “织织自己选。”
    谢烬莲的声音清淡如常。
    棠溪雪:“……”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翻牌子。
    “我……”
    她顿了顿,忽然弯起唇角。
    “我归我自己。”
    她一手握著一个人,往中间躺平。
    “但今晚,你们归我。”
    话音落下。
    殿內安静无声。
    然后,她感觉到两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
    “织织,你学坏了。”
    鹤璃尘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却满是纵容。
    “都是跟你们学的。”
    “你们才坏,这么为难我。”
    棠溪雪理直气壮。
    “呵,是为师坏。”
    谢烬莲低低笑了一声。
    “我们织织最好了。”
    “睡吧。”
    他不再爭,只是將她轻轻揽住。
    鹤璃尘亦不再动,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她在这温柔的包围里,沉沉睡去。
    她是睡得格外香甜安心。
    然而,另外三人却彻夜未眠。
    一个望著帐顶,数她的呼吸。
    一个闭著眼,听她的心跳。
    谁都没动。
    谁都没睡。
    万里之外,天刑殿总坛。
    剑光如练,劈开夜色。
    云薄衍一剑斩落,那尊巍峨的日月神像应声而裂,轰然倒塌。
    碎石崩落,尘埃四起,震得整座大殿都在颤抖。
    他收剑而立,银白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不是?”
    “阿兄他……该不会真不行吧?”
    他忽然皱起眉头。
    而此时废墟深处,有莹润的光芒微微一闪。
    那是被压在碎石之下的灵珠。
    晶莹剔透,流光溢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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