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將军灼灼如火的身影,终是在几步之后,轰然倒在雪地之中。
    那袭红衣铺展在皑皑白雪之上,烈烈如焰,却又淒艷如血。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散开的发间,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紧闭的眼睫之上。
    那雪是凉的,可他身上那最后一丝温热,正一点一点被抽走。
    他倒下的姿態,像是一团燃尽了最后一丝热量的火,终于归於沉寂。
    风意刚从帐中衝出,便见那道身影轰然倒下。
    那一瞬间,他的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了一刀,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阿灼!说什么为兄害你……”
    他衝上前去,一把將弟弟捞起,紧紧地抱在怀里。
    那怀里的身子轻得让他心惊,明明是浴血沙场的虎將,此刻却像一片隨时会被风吹散的落叶。
    “我瞒著你,只是太了解你了。”
    他的声音发颤,眼眶泛红。
    “为兄比你更清楚,她在你心中有多重。”
    听到弟弟昏迷前那句委屈的话,他心中又疼又无奈。
    他怎么会想害他?
    他恨不得替他去死。
    “来人!快请柳逢春到本將军帐中!”
    风意抱起弟弟,快步往帐中走去。
    风雪扑面而来,颳得人脸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將那袭红衣抱得更紧些,像是怕一鬆手,连这点温度也留不住。
    若是他没赶来,这傻小子就要晕倒在冰天雪地了。
    积雪会覆上他的眉眼,覆上他的心事,覆上那颗千疮百孔却始终为她跳动的心。
    风意一边走,一边絮叨。
    那声音又急又哑,像是在骂他,又像是在求他。
    “明明心臟不好,还非要上战场立战功。为兄都说了,你的嫁妆,为兄替你攒了,偏偏这般犟。”
    “大不了全给你,不用你还,为兄养你们两个还不成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到头来……你想嫁的那个人却不在了……你可要怎么办啊?”
    他问的是他,也是问自己。
    这个傻弟弟,一颗心全给了她。
    她若不在了,这颗心,除了生死相隨,还能往哪里放?
    帐帘垂落,隔绝了帐外呼啸的风雪。
    烛火摇曳,映著少年苍白如纸的侧脸,也映著那袭再也烧不起来的红衣。
    风小將军从不想当什么英雄。
    英雄心繫天下,他的心太小了,小到只装得下一个棠溪雪。
    可为了配得上她,少年一剑焚天,敢叫山河皆俯首。
    赤焰横空,燃尽山河作红妆。
    一袭红衣,纵横沙场,满身伤痕累累,却从不肯在人前落一滴泪。
    他陷阵於千军万马之中,眉宇未曾蹙过分毫。
    他浴血於刀光剑影之间,唇齿未曾启过片语。
    他在漫天风雪中搏命杀敌,心里想的,不过是为她多攒一份嫁妆,让自己离她的背影,再近一寸。
    唯独面对她时,未语,眼泪便决了堤。
    唯独听闻她不在时,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终於再也撑不住了。
    他的火焰,是为她燃的。
    她若不在了,他便只是一捧灰烬,散在漫天风雪里,隨她而去。
    “我爷爷千叮嚀万嘱咐过,说风少这颗心,万万受不得刺激。”
    军医柳逢春替风灼诊脉之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的手指搭在那毫无血色的腕上,感受著那几乎察觉不到的脉息。
    一下,又一下,若有若无,像是隨时会断。
    “如今……心脉俱碎。”
    他收回手,抬眸望向风意。
    “没救了。还是准备后事吧。”
    风意坐在一旁,手中拧著一条棉布,轻轻擦拭著风灼唇角溢出的血跡。
    那动作小心,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琉璃。
    他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擦著。
    一下,又一下。
    仿佛只要这样擦著,弟弟就会醒过来。
    “柳家祖传的护心丹都保不住他,他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柳逢春望著榻上那张苍白的脸,满是不解。
    他一直以为这个阳光开朗的少年將军,应该是无忧无虑的。
    风家人不是都好好的吗?
    有什么事情,能让他伤心欲绝成这样?
    “也没什么……”
    风意的声音轻的像是一片雾。
    “就是镜公主,是他喜欢了十几年的挚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风灼腰间那枚剑穗上。
    鎏金的玫瑰,鏤空的冰雪纹,在烛光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
    “他那柄最爱的赤焰剑,上面的剑穗,就是公主殿下赠予的信物。”
    “他们本该双棲同林,结为连理的。若无那场变故。”
    他说的是五年前那场变故。
    镜公主突然重病,而后失忆,变得陌生而残忍,好似换了一个人。
    可他知道,那不是她。
    他的弟弟也知道。
    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们身份也般配。燃之一片赤诚,阿雪温柔可爱。
    可一步错,步步错。
    到如今,阴阳相隔。
    柳逢春闻言,面色骤变。
    “风小將军的意中人是镜公主殿下……那岂不是如絮口无遮拦,害了他……”
    他想起此前风灼听闻镜公主死讯之后,便狂奔向晏军师的大帐。
    原是为此。
    “这可真是……造孽了。”
    他现在真的是被自家妹妹气死了。
    风灼原本还能多活几年,偏生从他妹妹那里听到了这要命的消息。
    从前他就听说风小將军恋慕镜公主,不过后来两人疑似决裂了。
    没想到,决裂是假消息。
    那如烈火般的小將军,得知镜公主的死讯,確实很难扛住。
    真的是祸从口出。
    他们柳家这也算是倒霉极了!
    御医和军医都是高危职业,他们祖祖辈辈谨言慎行,没想到被他妹妹一句话,惹来了这么大的祸事。
    这小將军可是镇北侯府的心肝宝贝……
    “我们柳家只能拿如絮,给小將军一命抵一命了。”
    柳逢春的声音很低,带著深深的歉疚。
    “救是真救不回来。当年爷爷救回小將军的时候就说过了,那颗心如今很脆弱。毕竟那一剑可是衝著要他性命而去的,刺得那样狠,那样准,那样深……”
    他提起药箱,朝著风灼深深行了一礼。
    “若是织命天医在此,或许还能续一续命,在下无能为力。”
    “在下还要去给北辰王换药,就先告辞了。大將军,节哀!”
    风意没有说话。
    他只是捂著脸,坐在弟弟的身边。
    指缝间,有泪滑落。
    那泪落在地上,像是一颗颗砸落的珍珠。
    此时,天空之上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那声音不似雷鸣,不似风啸,倒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穿云而过。
    “大將军!”
    有人掀开帐帘,匆匆稟报。
    “天外有仙舟穿行北境领空,欲往白玉京,是崑崙墟的仙舟!”
    风意抬起头。
    他望向帐外那片沉沉的夜空。
    仙舟?
    崑崙墟?
    那又如何?
    他低下头,继续望著榻上那张苍白的脸。
    那袭红衣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团再也燃不起来的火。
    帐外,仙舟穿行而过,带起漫天流云。
    帐內,烛火摇曳,照著少年毫无血色的面容。
    好似两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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