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三號棚,林秀英將柴火放在边上,门虚掩著。
    她推开门,一明一暗。
    李卫东正在里面整理东西,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回来了。”她放下背篓,把柴和蘑菇拿出来,“采了蘑菇,中午可以燉汤喝。”
    李卫东看了一眼那堆灰褐色的蘑菇,又看了看她脚上的旧布鞋,笑了笑:
    “行。辛苦你了。家里吃饭的事情你说了算。粥我煮好了,也煮了鸡蛋,记得把两个鸡蛋吃了,我要去废品站。”
    “嗯嗯。”林秀英点点头,也没有继续问“女朋友”的事情。
    自己偷偷明白就好了。
    她也不觉得卫东哥会把自己当对象,毕竟自己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懂,认识也没多久。
    李卫东不知林秀英的心思,拿著那个空蛇皮袋,走了出去。
    阳光洒在他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林秀英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直到那身影消失在东面拐角。
    她低下头,看著脚上的旧布鞋,轻轻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
    “名分,很重要吗?”她轻轻念叨著这两个字,转身进了屋。
    给李卫东整理床铺时,连她也没觉察到嘴角掛著怎么也抹不去的笑意。
    李卫东一路过去,也跟不少人打著招呼。
    但基本都是两句话:
    “食未?”
    “食。”
    听说,这也是当年饿过来的人的执念。
    只要吃了,那就意味著一切都有希望。
    慢慢地,也就传了下来,成了最接地气的问候语了。
    废品站,老孙头佝僂著背,叼著那个没了漆的菸斗,边用大的缝合起来的袋子,整理著踩扁的易拉罐。
    “孙伯,早!”李卫东走了进去,从兜里掏出根牡丹烟,递过去。
    老孙头抬起眼皮,脏兮兮的手接过烟,夹在耳朵上。
    他看了一眼李卫东肩上的蛇皮袋,慢吞吞地说:“来这么早。”
    “早点来,好挑东西。”李卫东笑笑,熟门熟路地往里走。晚上不少回来的人,都会把废品直接卖了,因此早上也有一些有价值的。
    “你先自己找找,我忙完过去。”
    “好嘞。”李卫东一听,就知道有留好的了。
    废品站早晨的空气比中午好一些,主要是不热,没把味道晒出来,也没那么重的灰尘味。
    但金属锈和潮湿纸板混合的气味依旧一股股的。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光线从铁丝网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把一堆堆废品照得明暗分明。
    他直接去家电区。
    冰箱洗衣机,这都是硬货。寻常电路板维修他可以,但压缩机,雪种之类的,他就不行了。
    而且,这些冰箱洗衣机什么的,因为暴力搬卸,破损不少,他也就没有多少兴趣了。
    今天的目標很明確,找能修、能卖高价的东西。
    彩电最好,17寸以上,显像管完好,主板没烧透的。
    这年头彩电紧俏,修好了转手就能赚一笔。
    其次是录音机、录像机。
    这玩意儿在鹏城早早流行了,年轻人结婚都喜欢买一台。
    双卡的、带收音功能的,更好卖。
    他翻得很仔细。
    一台“三洋”牌收录机,外壳裂了,磁带仓门掉了,但喇叭完好。他记下位置。
    一台“钻石”牌电风扇,底座锈穿了,但电机还能转。记下。
    一个个电子设备,只要一些价值的,都被他翻出来,然后先放在一边。
    这些筛出来的,等后面再进行二次选择。
    但这次运气好,居然还看到了鱼骨天线,但已经有些歪了。
    他检查了一番,还好,老孙头没有直接折断,只要掰正,调整一下就能用。
    这可比自己上次自己做的好多了。
    “好了,过来吧。”这时候,老孙头走了过来,嘴里也抽上了烟。
    李卫东当即放下手里的一个破损的收音机,连忙跟上。
    很快,在之前的位置,老孙头掀开了篷布。
    有四件东西。
    一个是旧纸箱,里面露出一截银灰色的金属边。
    他打开后,一台机器露了出来。
    是一台“金星”牌18寸彩电。
    外壳完好,只有边角有些磕碰。
    屏幕黑亮,没有裂纹。
    他用手抹掉上面的灰,露出商標和型號。后壳螺丝齐全,没有强行拆卸的痕跡。
    他心头一跳。
    把这台电视搬到空地上,仔细检查。
    电源线是剪断的,但断口齐整,应该是人为剪的,不是烧断。
    仅这外观完好,就有维修的价值。
    第二个,是个录像机。
    外壳锈得厉害,但面板上的按键还完整。
    他打开带仓,里面空著,磁鼓有些锈斑,但没变形。
    但发现居然进水了,不然这玩意要是修好了,能卖几百块。
    但有些还是可以拆零件的。
    另外三件则是收音机,熊猫、春雷和海燕的。
    基本上都是外观完好的,都有维修的价值。
    “孙伯,一起多少?对了,还有我挑出来的那十三件东西,我准备拆零件。便宜点哈。”
    老孙头稍微看了眼,隨后道:“都是成品大件,一起给个80块吧。”
    但他也没纠结,取出一百块钱:“下次继续给我留著哈。”
    “成。”老孙头这时候才笑了笑,將百元放进口袋里,给他找了20块。
    隨后,李卫东借用板车,將东西都拉回去。
    走到门口,老孙头忽然叫住他。
    “后生。”
    李卫东回头。
    老孙头將烟夹在手里,看著他。
    老孙头说,“东西要是修好了,別卖太贵。棚户区的人,没几个有钱的。”
    李卫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孙伯。”
    他推著板车往回走,也没觉得棚屋区里的人会买这个。
    这里不安全,也不固定,没人会把贵重的东西放这里。
    哪怕他们出门,那些钱什么的,也都会藏得很隱秘,或者全部带身上,就怕遭了贼。
    太阳已经高了,土路上人来人往。
    骑自行车的,挑担子的,拉板车的,都匆匆忙忙的。
    有人看见他板车上的东西,多看了几眼,但没多问。
    现在,几乎大家都知道棚寮这里,多了一个懂维修的后生。
    但在这里住的,没人用电视,偶尔有几家有收音机就顶天了。
    因此,棚寮这里,用电器的人家,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回程的路是上坡,板车又沉,李卫东走得慢。
    那台金星彩电加上录像机和一箱子配件,少说也有百来斤。
    车轮子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车轴缺了油,时不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前面的转角处,是这片棚户区通往外界的一个必经路口,这里也是棚寮垃圾的堆放区域,味道很重。
    还没走近,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喊声,伴隨著铁皮桶翻倒的巨响。
    “抓住他!偷东西啊!”
    “別跑!站住!”
    李卫东眉头一皱,脚下步子没停,但手心里沁出了汗。
    在这地界,抢劫打架是常事,通常他都是绕道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今天,这路只有这一条。
    他刚把板车拉过弯道,就看见前方十几米处,一道黑影像受惊的野狗一样冲了过来。
    那是个瘦小的年轻男人,穿著件脏兮兮的红背心,手里似乎还握著什么东西。
    在他身后,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正跌坐在地上,哭喊著,旁边几个人正操著扁担追上来。
    “让开!不想死的滚开!”
    那黄毛看见李卫东拉著板车挡在路中间,眼露凶光,挥舞著手里的东西吼道。
    是一把磨尖了的螺丝刀,缠著黑胶布。
    周围的行人嚇得纷纷往两边躲闪,有的甚至直接跳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李卫东眯了眯眼。
    路很窄,左边是几天没清理的恶臭的垃圾堆,右边是臭水沟。
    他要是躲,这一车刚淘来的宝贝,特別是那台彩电,肯定得翻进沟里。
    这一翻,东西多半就得报废。
    这一百多块钱的本钱,这彩电和天线是给林凤娇准备的。
    这套东西,加上自己的钱,给林秀英办户口的钱就有了。
    “妈的。”
    李卫东心里骂了一句,脚下像生了根一样,没动。
    他非但没躲,反而把板车把手往下一压,车身猛地一沉,横在了路中间,刚好堵住了那黄毛的衝刺路线。
    黄毛显然没想到这个拉车的敢拦,愣了一瞬,隨即恶向胆边生,手里的螺丝刀对著李卫东就扎了过来。
    “找死!”
    距离太近,已经来不及躲闪。
    李卫东甚至能看清那螺丝刀上的铁锈。
    就在那刀尖快要扎到他肋骨的时候,李卫东猛地鬆开了握著车把的手,身子向后一仰,同时右脚狠狠地踹向了板车的轮子。
    “哐当!”
    板车被他这一脚踹得侧翻过去,刚好撞在黄毛的腿上。
    黄毛身体失去平衡,手里的刀尖偏了几寸,刺啦一声划破了李卫东的工装袖子,在手臂上拉出一道血口子。
    “哎哟!”
    黄毛被板车绊了个狗吃屎,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那个红色的皮包也甩了出去。
    李卫东顾不上胳膊疼,一步跨过翻倒的板车,整个人压了上去,膝盖死死顶住黄毛的后腰,一把反剪住他的手腕,然后猛地往他脸上狠狠呼上几巴掌泄气。
    玛德,自己是打不过秀英那妮子,又不是不会打架,还能让你这黄毛欺负了。
    顿时一阵阵甩脸的“啪啪”巴掌声响著。
    “鬆手!”
    “啊~疼疼疼!”
    黄毛杀猪般地叫唤起来,手里的螺丝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时候,后面追上来的几个壮汉也到了。
    “扑领姨个鸡!偷东西!”
    “扑母仔,唔知死啊,敢抢东西!”
    “打死这早死仔!”
    “……
    几个拳头和扁担没头没脑地砸下来。
    李卫东反应快,猛地往旁边一滚,避开这顿乱揍。
    那黄毛就惨了,被几个人围在地上拳打脚踢,嚎得跟杀猪似的。
    李卫东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了一眼手臂上的口子。
    还好,皮外伤,一点点血珠子正往外冒。
    那个被抢的女人也跑了过来,捡起地上的红皮包,惊魂未定,脸上还掛著泪珠。
    她看了一眼李卫东,又看了一眼那血糊糊的手臂,有些结巴:“兄弟,你没事吧?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这包里的钱……”
    “没事。”李卫东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伤口,“以后小心点,这地界乱。”
    很快,阿强带著两个人也来了。
    阿强手里拎著棍子,看著地上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小偷,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李卫东。
    “你乾的?”阿强问。
    “不是,他们打的。”李卫东用眼神示意了下周围:“但我拦了一下,手里还拿著螺丝批。”
    “好,谢了。”阿强点点头,对两个小弟说道:“带他去见嫂子。敢来朝山会的地界搞事情!”
    两个小弟像拖死狗一样把那个黄毛拖走了。
    李卫东站在原地,心里想著这还真成了一个特殊的地带。
    官方不承认,但民间自己划场子。
    他弯下腰,把板车扶正,检查了一下彩电,確定没什么问题。
    只是手臂上的伤口开始火辣辣地疼起来。
    他重新拉起板车,往棚户区走去。
    快到家门口时,他远远就看见林秀英正蹲在门口边上洗菜。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林秀英忽然抬起头,顿时露出浅浅的梨涡,起身,“回来啦。我水给你打好了,洗洗脸。”
    她指了指边上已经放著的搪瓷盆和掛在边上毛巾。
    李卫东將板车停在门口,笑著点头:“是啊,拉回不少。”
    但下一刻,林秀英的目光落在李卫东身上,然后迅速下移,定格在他那只渗著血跡的袖管上。
    林秀英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人快步到了李卫东跟前。
    那双刚才还盛著浅浅梨涡的眼睛,此刻透著一股子冷冽的寒意。
    “卫东哥。”
    她声音不大,但和刚才那句“回来啦”的语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声音里没有了柔软,没有了欢喜,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生硬。
    “你手怎么了?”
    李卫东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笑了笑:
    “瞧你紧张的,没事,在废品站翻东西的时候,被破铁皮划了一下。皮外伤,不碍事。”
    他把板车往门口拉了拉,想把东西卸下来。
    林秀英没动。
    她站在门口,挡住了他的路。
    “我看看。”
    这三个字,不是问句。
    李卫东抬头看她的眼睛,那一脸认真的模样,让他心里一突。
    这似乎是他第二次看到这妮子这般表情了。
    上次,还是第一次见面,山路碰上劫道的。
    仿佛只要他说个名字,她妮子转身就能去把那人卸了。
    他想起这妮子是什么人。
    清末来的,自小习武,练了十几年的武术,从小在武馆长大,见惯了拳脚和刀枪。
    那时候的武术,可不是现在的花架子。
    那是真的杀人用的。
    她不动手的时候,安静也贤惠。
    但她要是动了什么念头……
    他想起梧桐山下那三个被她轻鬆卸掉胳膊的傢伙……
    要是让她知道刚才是个拿著螺丝刀的小混混,搞不好她真要去把那小偷废了。
    “真没事。”他把语气放轻鬆,抬起胳膊给她看,“就划了一下,血都止住了。”
    林秀英没说话。
    她走上前两步,伸手,轻轻托住他的手腕。
    很明显,那表情就在说——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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